冯长官瘫坐在椅子上,冷汗把衬衫都浸透了。
书房里没点灯,窗外偶尔闪过巡夜伪军的手电光,在窗户纸上晃一下,又迅速消失。
“娘的,全是逼我送死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。
南方军那帮大员,坐在重庆的公馆里,喝着咖啡,看着地图,觉得打“鲸鱼”跟切菜一样容易。
他们哪里知道,藤田一郎为了保这东西,能把济南城三分之二的鬼子兵都调去守小清河。这时候去抢,不是送死是什么?
更让他心寒的是南方军对八方面军的态度。
在他眼里,李啸云那支队伍虽然装备差,但那是真打鬼子的硬骨头。现在鬼子还没赶走,自己人先想着窝里斗,还要他对昔日并肩抗日的同胞下死手……冯长官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掀开一幅字画的帘子,后面是个暗格。他从里面取出一把崭新的手枪,检查了弹夹,又摸出一个牛皮纸包,里面是二十发子弹。
“来人!”冯长官拉开房门,朝外喊了一声。
一个穿着对襟褂子的汉子快步走进来,那是冯长官最信任的亲信队长马三。
“长官。”马三垂手而立。
“把弟兄们叫醒,检查家伙。”冯长官把枪插回腰间,“不管是三八大盖还是盒子炮,通通擦一遍。子弹也数数,不够的从我这儿拿。”
“长官,有情况?”马三眼尖,看出冯长官神色不对。
“小清河要有大动静。”冯长官没多解释,只是拍了拍马三的肩膀,“咱们是墙头草,风往哪边吹,咱们就往哪边倒。但不管是鬼子还是八路,谁想动咱们,就得先问问我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。”
“是!”马三听出了弦外之音,立刻领命出去。
冯长官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是死寂的济南城,只有远处日本宪兵队的岗楼上有几点鬼火似的灯光。
他知道,一场席卷小清河的暴风雨就要来了。南方军想抢,八方面军想毁,藤田一郎想保。而他,脚下是万丈深渊,两边都是张着大口的猛兽。
“李啸云啊李啸云……”冯长官喃喃自语,“不是我不讲义气,是这世道,不讲义气的人才能活得长。只要能保住这几百号弟兄,只要能在这济南城站稳脚跟,对不住了。”
他转过身,重新坐回书桌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花名册。那是他手底下所有骨干的名单。
他必须盘算好,如果真到了不得不选的时候,哪些人能跟他一起突围,哪些人只能当弃子。
“马三,”冯长官又叫了一声,“去把后院的马车备好,草料加足。再弄两桶汽油,藏在车底板下。”
“长官,这是要……”
“以防万一。”冯长官眼神阴鸷,“万一南方军那帮蠢货真跟鬼子干起来,咱们得有路跑。要是八方面军占了上风,咱们也得有路跑。总之,别让人堵在城里当粽子。”
马三点点头,不再多问,转身就去安排。
冯长官在等,等一个能让他决定把筹码押在哪边的时机。不管是“鲸鱼”沉了,还是济南城乱了,他都要在这乱局里,给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来。
章丘通往济南的土路上,两辆马车颠簸得厉害。
车轮碾过土坷垃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毛鸿远坐在头一辆车的车厢里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
张德才跟在后面那辆车里,正骂骂咧咧地拍着车板。
“娘的,藤田一郎这鬼子真是疯了!不就是几箱破铜烂铁,搞得跟护送皇太后灵柩似的,全城戒严,草木皆兵。老子在泺源公馆里,脸都丢尽了!”张德才嗓门大,隔着车厢都能听见,“他当着咱们的面训斥,把咱们当啥了?当他的龟儿子了?”
前面车帘一挑,毛鸿远阴沉的脸露了出来。
“闭嘴!”毛鸿远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以为藤田一郎是小题大做?你把日本鬼子想得太善良了。这‘鲸鱼’要是在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,藤田一郎第一个拿咱俩祭刀,到时候别说升官发财,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!”
他顿了顿,目光透过车窗,扫过远处河面上孤零零的炮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