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城，毛家大院。

后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拉开一道缝，寒气裹着夜色涌了进来。

毛鸿远披着件黑呢子大衣，侧身立在门后的阴影里，手里攥着手枪，枪机已经拉开。

门外没人说话，

两个人影像泥鳅一样滑进门洞。

前面那个矮胖，穿着客栈伙计的蓝布褂子，双手笼在袖子里，低着头。

后面那个瘦高，压着帽檐，一身长衫，脚上是双沾满泥点的千层底布鞋。

“毛长官，久仰。”戴礼帽的男人开口，声音带着江浙一带的腔调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毛鸿远没接话，只是侧身让开道路，反手把门拴死。

院子里没点灯，只有堂屋透出的一线微光，那是他提前留好的。

三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客厅。毛鸿远随手关上门，这才看清那男人脸。三十岁上下，鼻梁很高，戴一副金丝眼镜，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死水。

“鄙人马良，重庆方面特派专员。”男人摘下礼帽，“奉命处理‘鲸鱼’事宜。”

毛鸿远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马良，这个名字他听过，南方军里出了名的冷面阎罗，专门负责肃奸和特种行动。

没想到，竟然亲自来了。

“马专员大驾光临，有失远迎。”毛鸿远脸上堆起笑，指了指八仙桌旁的太师椅，“坐。”

马良没坐，只是站在屋子中央，环顾四周。

他的目光像探照灯，扫过博古架上的花瓶，扫过墙上挂的字画，最后落在毛鸿远脸上。

“毛长官，我们开门见山。”马良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轻轻放在桌上，“上峰命令，不惜一切代价，夺取‘鲸鱼’，并安全转运出山东。”

毛鸿远没动那个信封，只是苦笑着摇头：“马专员，不是我不尽力。这‘鲸鱼’要是好抢，藤田一郎也不会把济南城三分之一的鬼子都调去守小清河了。夺下来，我有几分把握。可要从济南运出去？那是插翅难飞！鬼子层层设卡，八方面军又在暗处盯着，这根本是天方夜谭。”

“运输的事，不用你管。”马良淡淡说道，“你在章丘，负责制造混乱，创造机会，把东西夺下来。然后，在潍县到济南之间的某处交接点，交给我们的人。我们有专门的运输队，用卡车，走隐蔽路线，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。”

毛鸿远倒吸一口凉气。

这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，实则处处是坑。

在章丘制造混乱，吸引鬼子兵力，那他不就成了藤田一郎的头号靶子？

一旦夺宝失败，他就是汉奸中的叛徒，死无葬身之地。

“马专员，贵部的计划过于理想。鬼子不是傻子。我在明处，他们在暗处。我要动手，必须先过沿岸炮楼那一关。就算侥幸得手，怎么把这么大个玩意儿运到潍县？这中间几百里路，全是鬼子的天下。”

“毛长官，”马良打断了他，声音冷了下来，“这是命令，不是商量。领袖只看结果，不看过程。你也知道，南方军有锄奸团。如果你不配合，或者阳奉阴违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，只是推了推眼镜，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而喻。

毛鸿远后背瞬间湿透了。

他太清楚锄奸团的作风了，那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，专杀“不忠不义”之人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毛鸿远咬了咬牙，既然躲不掉，就只能硬着头皮上。

“马专员，夺宝之事，我尽力而为。但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马良依旧没什么表情。

“我要一份委任状，一份正式的赦免书。”毛鸿远盯着马良的眼睛，“我毛鸿远虽然替鬼子办事，但那是为了保全一方百姓，也是为了保存实力抗日。这次若能夺回‘鲸鱼’，也算是将功折罪。我不要高官厚禄，只求日后南方军进城，别再把我当汉奸论处。不然，我拼死拼活干这事，图什么？图个将来被自己人枪毙吗？”

马良忽然笑了，笑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，带着说不出的嘲讽。

“委任状？赦免书？”

马良摇了摇头，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，拍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