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得轻巧。

马良是什么人？那是南方军总部直接派下来的“钦差”，眼高于顶，手握重权。让他听从八方面军的指挥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
可太行山的命令，他又不能不执行。

而且，这份指示也点醒了他。面对鬼子二百精锐的铁桶阵，硬拼是死路。唯一的生机，就在于把这盘散沙聚起来，哪怕只是暂时聚在一起，也能形成一股冲击波，在鬼子最坚硬的外壳上，撞出一道裂缝。

“政委，你该歇歇了。”

门帘被掀开，朱老大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糊糊，放在桌上。

看到李啸云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朱老大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
“老朱，水鬼队那边怎么样？”李啸云哑着嗓子问。

朱老大叹了口气，一屁股坐在对面的凳子上，抓起桌上的旱烟袋，自顾自地装上烟丝。

“别提了。”朱老大点着烟，狠狠吸了一口，“那些水匪，一个个比兔子还精。听说这次鬼子动真格的，护卫队是海军陆战队，还有重机枪和炮，全怂了。前几天还拍着胸脯说跟咱一起干，现在连面都不敢露。我去找刘老蔫，他推说病了。水鬼张更绝，直接带人躲到芦苇荡深处去了，人影都摸不着。”

他吐出一口浓烟，声音里满是愤懑：“这群王八蛋，有便宜就上，见硬茬就躲。咱们在水里，现在是指望不上他们了。”

李啸云默默听着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这结果，他其实早已料到。

江湖人物，重利轻义，让他们打顺风仗可以，让他们去啃硬骨头，难。

“政委，你得先吃饭，然后睡一觉。”朱老大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，“人是铁，饭是钢。你这么熬下去，鬼子还没来，你自己先垮了。咱们小清河根据地，可不能没有你。”

“垮不了。”

李啸云端起那碗玉米糊糊，慢慢喝了一口。

他放下碗，目光重新变得锐利。

“老朱，你说得对。人是铁，饭是钢。鬼子也是人，他们也得吃饭，也得睡觉。”李啸云的手指在地图上敲击着，“从青岛到济南，走水路，至少两天半。这两天半，鬼子要一直保持最高戒备，神经得绷得多紧？他们就算再精锐，也是血肉之躯。只要咱们不让他们休息，不让他们喘气，一直骚扰，一直袭扰……”

他的声音渐渐提高，眼中燃起一团火。

“鬼子白天要防岸上的冷枪，晚上要防水下的偷袭。他们的探照灯不能灭，机枪手不能合眼。一天可以，两天呢？等他们过了潍县，进入咱们真正的伏击圈时，他们已经是强弩之末，是疲惫之师！”

朱老大眼睛一亮，猛地一拍大腿：“对啊！咱们不跟他们硬碰硬，咱们跟他们耗！就跟熬鹰一样，看谁先撑不住！”

“可咱们的人手……”朱老大随即又皱起眉，“就咱们这点人，骚扰的力度不够，怕是耗不动鬼子。”

“所以，咱们得找人。”李啸云从档案袋里抽出那份联络名单，摊在桌上，“找南方军留下的这些人。他们分散在各地，对当地地形熟，消息灵通。让他们在各自的地盘上，用各自的方式，给鬼子制造麻烦。打一枪换一个地方，埋个地雷，割段电话线，甚至只是半夜敲锣打鼓，虚张声势……总之，不能让鬼子安生！”

“可马良那小子，能听咱们的吗？”朱老大忧心忡忡。

“不听，也得听。”李啸云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取下挂着的那件旧军大衣，“这次行动，不是求他，是合作。他有兵，我有计。他想抢功，我想毁器。目标虽然不同，但过程可以一致。只要能把‘鲸鱼’留在小清河，具体怎么留，谁留的，可以谈。”

他穿上大衣，系好扣子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
“老朱，你立刻去准备。挑选二十个最精干的战士，全部配短枪，便衣。咱们去章丘，会会那个马良。”

“政委，你要亲自去？”朱老大吃了一惊，“太危险了！马良那家伙心狠手辣，万一他……”

“不入虎穴，焉得虎子。”李啸云眼神平静，“再说了，他马良想在小清河掀风浪，不先问问我这个地主，岂不是太不懂规矩了？”

三天不眠不休的煎熬，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。

李啸云心里那口憋着的气，终于化作一股决绝的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