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县城，悦来客栈二楼，天字号上房。

屋里点着一盏汽灯，光线惨白，把屋里的陈设照得清晰分明。马良换了身藏蓝色的中山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

他正端着一个白瓷茶盏，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，动作优雅，像个文人雅士。

毛鸿远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，却如坐针毡。

他刚把香油作坊里和李啸云的对话，一五一十地复述完。说到“单刀赴会”四个字时，他偷偷抬眼，想看看马良的反应。

马良放下茶盏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。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嘲讽。

“好！好一个李啸云！果然有胆色！”马良抚掌笑道，“我早就听说，八方面军里，就数小清河的李政委，是个人物。今日一听，名不虚传。敢单刀赴会，不带一兵一卒，这胆量，这份豪气，倒真有几分古时关云长的风范。”

他站起身，踱到窗前，语气变得更加轻松：“这样也好。他既然敢来，说明他们是真的急了，是真的想合作。这就给了我们机会。等见了面，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若是识相，肯乖乖配合，让出指挥权，倒也不是不能让他们分一杯羹。若是不识相……”

他转过身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道寒光。

毛鸿远心里咯噔一下，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。

他从马良的语气里，听出了浓烈的杀意。

“马长官，”毛鸿远斟酌着词句，小心翼翼地说，“李啸云这个人，不简单。他敢一个人来，恐怕……恐怕是有所依仗。八方面军能在小清河站住脚，不是靠蛮干。他们的情报，他们的战术，都很有一套。咱们还是……小心为上。”

“小心？”马良嗤笑一声，走回桌边坐下，重新端起茶盏，“毛长官，你太高看他们了。什么战术，什么情报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，都是花架子。咱们手里有南方军总部的密令，有山东各地潜伏的两千多人马。他李啸云有什么？百十条破枪，一群泥腿子。他拿什么跟我谈条件？”

他抿了一口茶，慢悠悠地说道：“我让你安排见面，是给他一个台阶下，让他知道，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。他要是懂事，就乖乖听令。要是不懂事……见面地点，就定在城西十五里，那座废弃的‘三官庙’。那地方背靠荒山，前临断崖，只有一条小路进出。你明天一早就派人去，把庙里庙外，方圆一里，给我清理干净。多带些人手，扮作樵夫、猎户，在周围的山林里埋伏好。”

“庙里，安排四个枪手，要最好的，眼神准，手要稳。就藏在神像后面，供桌底下。等我摔杯为号。庙外的小路上，再埋伏二十个人。要等我们谈完了，李啸云独自下山的时候再动手。记住，这些人，全部换成从鬼子那里缴获的军装，要做得像，连绑腿、子弹盒都不能错。武器就用三八大盖，打完了，把现场布置成遭遇战的样子。”

毛鸿远听得头皮发麻。这计划太毒了。

庙里暗杀，嫁祸给“不明武装”。

半路截杀，再伪装成鬼子干的。

无论哪一着成功，李啸云都必死无疑，而且死得不明不白，让八方面军有冤无处诉，只能把账算在鬼子头上。

“马长官，”毛鸿远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这……这会不会太……万一走漏了风声，或者李啸云的人早有防备……”

“不会有万一。就算他带了人，能带多少？十个？二十个？咱们在周围埋伏五六十人，还对付不了他？记住，动手一定要快，要干净。不要活口，不要俘虏。打完了，把尸体扔下山崖，或者就地掩埋。做得神不知，鬼不觉。”

他看着毛鸿远越来越苍白的脸，笑了笑，语气缓和了些：“毛长官，你是不是在担心，干掉了李啸云，小清河抗日根据地就垮了？咱们就要直接面对鬼子了？”

毛鸿远僵硬地点点头。

这正是他最大的恐惧。

李啸云在，八方面军还能顶在前面，吸引鬼子的主要火力。李啸云一死，小清河根据地群龙无首，很可能迅速溃散。到时候，鬼子下一个要收拾的，就是他毛鸿远。

“你错了。”马良摇摇头，重新靠回椅背，翘起二郎腿，“干掉李啸云，打垮小清河根据地，对我们南方军来说，是头等大功。领袖不止一次说过，我们有两个敌人。外敌，是日本鬼子。内敌，就是八方面军。在山东，在华北，甚至在所有沦陷区，八方面军都在跟我们抢地盘，争民心。不把他们打掉，将来抗战胜利了，这天下是谁的，还说不准呢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毛鸿远身边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狗。

“所以，毛长官，不要有妇人之仁。这是原则问题，是立场问题。李啸云必须死。他死了，小清河乱了，我们正好可以趁虚而入，接收他的地盘，收编他的人马。到时候，你就是首功一件。等南方军主力打回来，山东的防务，未必不能交给你来主持。”

毛鸿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

马良的话，像一盆冰水，把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，浇得透心凉。

这不是合作，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剿杀。马良根本没打算跟八方面军谈，他只想借此机会，除掉李啸云这个心腹大患，为南方军将来独占山东，扫清障碍。

而他毛鸿远，不过是这把屠刀上，一颗身不由己的螺丝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