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南城南,一家名叫“四味斋”的小酒馆。
酒馆门脸不大,两扇掉了漆的木板门虚掩着,里面光线昏暗。
正是午后,生意清淡,掌柜的趴在柜台上打盹,只有一个跑堂的伙计拿着块抹布,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桌子。
李啸云穿着那身半旧的灰布棉袄,像个进城办事的乡下教书先生,推开木门走了进去。
他选了靠里墙一张僻静的桌子坐下,要了一壶烧酒,一碟盐水煮花生,慢慢自斟自饮,眼睛的余光,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。
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三点。还差一刻钟。
他在等一个人,一个代号“海龙”的人。
太行山总部的电报说得很明确,这位是总部派来的特派员,有丰富的敌后工作和统战经验,此次专为协调“鲸鱼”行动而来,有权指挥包括他在内的山东前线部队。
电报里还特别提到,“海龙”也可能与马良接触。
李啸云心里有些复杂。
他尊重总部的决定,也渴望得到高手的指点。但“协调”两个字,意味着要对马良做出更大的让步。而“指挥权”,更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剑。他不知道这位“海龙”,是来帮忙的,还是来夺权的。
三点整,酒馆的木门又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半长的黑色呢子大衣,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。
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脸庞清瘦,肤色有些苍白,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棍,走路步子很稳,不疾不徐。
他进来后,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,很快落在李啸云身上。
他没有立刻过来,而是走到柜台,对掌柜说:“掌柜的,劳驾,一壶碧螺春,要滚水。”
说完,他才转身,径直走到李啸云桌前,微微颔首:“这位先生,叨扰了,可否拼个桌?”
“请便。”李啸云放下酒杯,做了个手势。
男人在李啸云对面坐下,摘下礼帽放在一旁,又解下围巾。
跑堂的伙计送上茶,他道了声谢,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,动作优雅细致。
“这济南的天,比北平还冷。”男人抿了一口茶,像是随意寒暄。
“北方的风硬。”李啸云接口。
男人抬起头,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,仔细打量着李啸云。
那目光温和,却有种穿透力,仿佛能把人里外看透。
“李啸云同志,”男人放下茶杯,声音压得很低,“久仰了。小清河抗日根据地,能从无到有,在日寇重兵环伺之下,拉起一支队伍,站稳脚跟,屡挫敌锋,不容易。非常不容易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真诚:“我研究过你们的战例。以弱胜强,以少打多,战术灵活,尤其擅长发动群众。你们能把几百人的队伍,藏在鬼子的眼皮子底下,让他们摸不着,打不到,这种群众工作、隐蔽斗争的经验,非常宝贵,值得向全国各根据地推广。”
李啸云心里微微一动。这位“海龙”,看来是做过功课的。他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