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鸿远私宅的后院厢房。

六支枪口，死死地钉在毛鸿远身上。

马良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，在昏黄的油灯光下，显得格外狰狞。

“马……马长官！饶命！饶命啊！”

毛鸿远膝盖一软，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声音带着哭腔，语无伦次，“不是我！真的不是我！我就是有天大的胆子，也不敢出卖您啊！我……我也不知道鬼子是怎么知道的！我安排得那么隐蔽，客栈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……我发誓，我真的不知道！您要相信我！一定要相信我！”

他一边哭嚎，一边“咚咚”地磕起头来，额头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，很快便红肿起来。

这副狼狈凄惨的样子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“章丘保安司令”的圆滑和威风。

马良胸膛剧烈起伏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。

他看着地上磕头如捣蒜的毛鸿远，眼中的杀意并未消退，但理智在一点点恢复。

毛鸿远怕死，贪图富贵，这是肯定的。

但他有这个胆子，有这个必要出卖自己吗？

出卖自己，对他有什么好处？继续回去当藤田一郎的狗？可藤田一郎明显已经不再信任他，甚至可能已经对他起了杀心。

“不是你？”马良声音嘶哑，“那鬼子是怎么精准地找到‘大吉利’客栈的？火力那么猛，行动那么迅速，绝不是临时起意！他们对客栈内部结构一清二楚，前后门同时进攻，重机枪封锁！这分明是蓄谋已久的围剿！不是你走漏了风声，难道是我带来的兄弟里出了内鬼？”

“不！不可能！”毛鸿远猛地抬起头，额头上沾着灰土和血渍，眼神惊恐万状，“客栈是我安排的，守卫都是我的人，外人根本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！除非……除非藤田一郎早就盯上我了！他早就在章丘安插了眼睛！我派去济南送报告的人，我安排在各路口的暗桩……都有可能被他收买了！马长官，我糊涂啊！我小看了藤田一郎！我以为把他哄住就没事了，没想到这老鬼子一直在暗中盯着我！”

这个推测，让马良心里的怒火稍减，但寒意更甚。

如果真是藤田一郎早就察觉，并且一直在暗中监视毛鸿远，那自己这帮人，简直就是自投罗网，主动钻进了人家设好的口袋里！

毛鸿远这个蠢货，自以为聪明，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！

“起来！”马良低喝一声，声音依旧冰冷，但枪口微微垂下了几分。

他身边的几个卫士，也缓缓收起了枪。

毛鸿远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站起来，也顾不得额头上的伤，躬身站在那里，大气不敢出。

“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。”马良走到桌边，一屁股坐下。

一夜之间，从云端跌入地狱。四十三个从南方带来的精锐兄弟，是他全部的本钱，是他完成任务、加官进爵的希望。

现在，全没了。只剩下身边这五六个侥幸逃生的卫士，和他这个光杆司令。

“你立刻派人，不，你亲自想办法，去济南打探消息！”马良盯着毛鸿远，“弄清楚昨晚动手的到底是章丘的鬼子，还是从济南来的！打听清楚藤田一郎现在在干什么，说什么！他到底掌握了多少情况！我要知道，我们到底是怎么暴露的！”

“是！是！我这就去！这就去！”毛鸿远点头哈腰，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，“马长官放心，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！您……您几位先在这里歇着，这里绝对安全！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！”

他匆匆退了出去，安排人手。

马良独自坐在昏暗的厢房里。

完了，全完了。

任务还没开始，自己先折损了九成的人马。现在手里要人没人，要枪没枪，拿什么去跟李啸云谈合作？拿什么去从鬼子嘴里抢“鲸鱼”？

两天后，毛鸿远带回的消息，让马良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。

“马长官，打听清楚了。”毛鸿远脸色灰败，“是济南来的鬼子，藤田一郎警备队的精锐，带队的是他的副官小野。行动前绝对保密，连章丘这边的鬼子守备队都不知道。他们……他们就是冲着‘大吉利’客栈去的。我们安排在客栈外面的眼线，还有我派去济南送报告的人，可能……可能早就被收买了。藤田一郎，他什么都知道了。”

尽管早有预料，但听到确切消息，马良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
耻辱，巨大的耻辱！他马良，南方军总部派来的特派员，自诩谋略过人，却被藤田一郎这个老鬼子玩弄于股掌之间，几乎被一锅端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