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清河根据地指挥部。

桌上铺满了从泺源公馆“取”回来的文件、档案、电报底稿。

这些文件被分门别类地摆放着，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简单的标记。

马良就站在桌边，弯着腰，几乎将脸贴到了那些文件上。

他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，也顾不上去扶。

他看得极慢，极仔细，手指随着目光在一行行日文或翻译过来的中文字句上移动，时而停顿，眉头紧锁，时而又急促地翻到下一页。

李啸云站在他对面，双手抱臂，安静地等待着。

白老七守在门口，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终于，马良看完了最后一页。

他直起腰，抬手扶了扶眼镜，脸色显得异常复杂。

“这……这些都是真的？”马良的声音干涩得厉害，“北平方面军对藤田一郎的训斥电文……藤田本人写给北平的请罪书底稿……还有……还有这些关于山东人事调整的内部讨论纪要……山田小次郎的背景资料和晋升评估……甚至，连藤田一郎在济南、青岛等地购置房产、转移私产的记录都有……”

他猛地抬起头，看向李啸云，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：“李政委，你们……你们是怎么弄到这些的？这简直是……简直是掏了藤田一郎的心窝子！这些情报，别说我们南方军在山东的外围人员，就算是我们总部在北平的情报站，也未必能搞到这么核心、这么隐秘的东西！”

“怎么弄到的不重要。”李啸云走到桌边，拿起一份标注着“绝密”的北平来电抄件，语气平静，“重要的是，这些东西说明什么。”

“说明藤田一郎的位置岌岌可危！”马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，情绪依然激动，“北平那边对他已经极度不满，认为他在山东无所作为，甚至可能……有意纵容抗日武装！山田小次郎这次护送‘鲸鱼’，就是北平方面给他的一次‘考核’，也是给藤田一郎的‘最后通牒’！只要‘鲸鱼’安全抵达，山田凭借此功，取代藤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！”

他喘了口气，手指点着另一份文件：“而藤田一郎自己，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！你看他这些请罪书，措辞卑微到了极点，简直是在摇尾乞怜！还有这些他暗中转移财产、安排后路的记录……这说明什么？说明他对保住自己的位置，甚至对这场战争的前景，都已经失去了信心！他首先考虑的，已经不是帝国的胜负，而是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和退路！”

“啪！”

马良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，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。

“这个老狐狸！这个自私自利的混蛋！”马良的脸上涌起一股兴奋，“他根本不在乎‘鲸鱼’能不能到济南，他只在乎这东西会不会成为山田小次郎取代他的阶梯！他巴不得我们在半路上把‘鲸鱼’炸了，把山田干掉！这样，他就能继续稳坐‘山东王’的位子，哪怕被北平斥责，但只要山东局面不崩，北平就无人可换，还得用他！”

他越说越快，思路也越来越清晰。

“所以，他才会故意放松泺源公馆的戒备，甚至可能暗中给我们留下线索，让我们拿到这些情报！他是在借我们的手，去对付山田，去毁掉‘鲸鱼’！好一个一石二鸟，借刀杀人！既除掉了政敌，又保住了自己的位置，还把黑锅甩给了我们抗日武装！高明，真是高明！可惜，他这份‘高明’，用的不是地方，全用在算计自己人身上了！”

李啸云看着马良从最初的震惊，再到此刻滔滔不绝的分析，心中暗暗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