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城,毛鸿远私宅的书房里,空气沉闷得几乎凝固。
自从“大吉利”客栈那场血腥屠杀之后,这座宅子就像被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了。
毛鸿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整整两天没有出门。他不敢闭眼,一闭眼就是那晚客栈废墟上冒着的青烟。
马良那充满杀意的眼神,李啸云那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目光,交替在他脑海里闪现。
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,一波接一波地回来,带回的消息却让他更加惶恐。
藤田一郎那边,太平静了。平静得就像那晚发生在章丘的血案,只是一场与他毛鸿远毫无关系的、偶然发生的“土匪火并”。泺源公馆没有任何针对他的质询,没有调阅他的任何报告,甚至连日常的例行公文往来,都一切如常。
这种反常的平静,比直接的雷霆震怒更让毛鸿远害怕。
他太了解藤田一郎了。那个老鬼子,从来不是一个宽容大度的人。他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,越是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,只是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,或者,是在等待他毛鸿远自己露出更大的破绽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……”毛鸿远在书房里焦躁地踱着步,猛地停下,对门外喊道:“备车!去泺源公馆!”
“大哥,现在去?”张德才闻声推门进来,脸上也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,“藤田一郎那边……咱们是不是再观望观望?”
“观望个屁!”毛鸿远烦躁地挥挥手,“再观望下去,脑袋怎么掉的都不知道!我必须去探探他的口风,哪怕挨顿骂,也比现在这样悬着心强!你跟我一起去,路上我再教你该怎么说。”
当天下午,毛鸿远带着张德才,乘坐一辆轿车,驶进了济南城,停在了泺源公馆那扇阴森的铁门前。
通报之后,他们被带到了二楼藤田一郎的办公室。
藤田一郎正坐在沙发上,悠闲地翻着一本画报。
看到毛鸿远和张德才进来,他放下画报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哦,毛桑,张桑,你们来了?稀客,稀客啊。快请坐。”
藤田一郎的热情,让毛鸿远心里更加发毛。他硬着头皮,脸上挤出最谦卑的笑容,双手捧着一卷用牛皮纸包好的东西,躬身走上前。
“太君!卑职……卑职是来向您请罪的!”毛鸿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,“章丘最近治安不靖,竟然发生了那么恶劣的土匪袭击客栈事件,还死了那么多人!这都是卑职防范不严,巡查不力所致!卑职罪该万死!特地绘制了一份章丘及周边最新的小清河沿岸防务地图,献给太君,希望能将功补过,协助太君加强防务,绝不让此类事件再次发生!”
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卷牛皮纸,里面是一张绘制得相当精细的地图,标注了小清河章丘段的河道走向、沿岸村庄、道路、以及八方面军可能的活动区域。
这是他花了两天一夜,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,重新整理和标注出来的。
藤田一郎接过地图,并没有立刻细看,只是随手放在茶几上。
他哈哈笑了起来,笑声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。
“毛桑,你太客气了!章丘发生的事情,我已经知道了。不过是一些流窜的土匪罢了,何须毛桑如此自责?你在章丘,兢兢业业,为我维持地方治安,功劳卓著,我都看在眼里。区区几个蟊贼,成不了气候,也动摇不了我们对章丘的控制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毛鸿远面前,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毛桑,现在是非常时期。‘鲸鱼’即将到来,小清河沿岸的局势,必然会更加紧张。八方面军的那股顽匪,尤其是那个李啸云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最近的活动,似乎有向南部山区转移的迹象,想依托山地,跟我们打游击。哼,痴心妄想!”
藤田一郎走回沙发坐下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语气意味深长:“所以,毛桑,你现在的任务,不是纠结于过去那点小小的治安事件,而是要打起精神,把你的眼线,全部撒出去!给我死死盯住李啸云那支队伍的动向!他们不是在南山吗?好,我就让他们在南山,再也下不来!我要你做的,就是在我调集兵力,准备彻底清剿南山之前,提供准确的情报!明白吗?”
毛鸿远心里猛地一沉。藤田一郎这番话,听起来是对他的重用和信任,但仔细一品,却处处透着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