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,一个穿着半旧灰布长衫的中年人,被管家引进了客厅。
这人身材适中,步伐稳健,面容普通,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,仿佛能洞察人心。
他进门后,不卑不亢,对着毛鸿远微微一抱拳。
“毛司令,冒昧登门,打扰了。在下海龙,从西北太行山来,有要事相商。”
毛鸿远强作镇定,挥退了管家,并示意那几个已经把手按在腰间枪柄上的贴身护卫退到门外。
客厅里,只剩下他和这位自称海龙的不速之客。
“海先生,”毛鸿远脸上挤出笑容,“你……你好大的胆子!这章丘城,里里外外都是皇军和我的人。你一个太行山来的,就这么大摇大摆地闯进我的宅子,你就不怕我把你绑了,送到泺源公馆去领赏?”
海龙闻,非但没有丝毫惧色,反而轻声笑了起来。
他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摘下毡帽放在桌上,动作从容。
“怕?当然怕。毛司令手下的枪,可不是吃素的。不过,我更相信毛司令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不会做这种杀敌一千、自损八百,甚至可能把自己也搭进去的蠢事。”
他直视着毛鸿远的眼睛,目光平静如水:“毛司令,你今天把我绑了,送到藤田一郎面前,或许能换来一时的赏赐和信任。但你想过没有,你如何解释我这个‘太行山来客’,是如何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的客厅里的?藤田一郎会相信,你对此毫不知情吗?他会相信,你不是故意引我上门,想跟他谈什么条件吗?客栈那件事,他表面上不提,心里可跟明镜似的。你觉得,他会放过这个新账旧账一起算的机会?”
毛鸿远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“更何况,”海龙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更强硬,“我既然敢来,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。我的同伴,也不止我一个。如果我今天在章丘出了事,毛司令,我可以向你保证,用不了三天,你在天津租界的姨太太,你在青岛银行存的那笔款子,甚至你老家祖坟的位置,都会变成一张张详细的报告,送到重庆,送到延安,甚至……送到藤田一郎的办公桌上。到时候,你猜,谁会先对你动手?”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毛鸿远猛地站起来,手指着海龙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完整的话。
对方对他的底细,了解得一清二楚!
这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惧,比刀枪架在脖子上更让他感到窒息。
他颓然地跌坐回椅子里,嘶哑地问道: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海龙也站起身,走到客厅正中那张八仙桌前,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,在桌上摊开。
正是小清河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形图,上面标注着许多河流、道路、村庄的记号。
“我们的目标,和你现在心里所想的一样,‘鲸鱼’。”海龙的手指,点在地图上潍县以西、章丘以东的一片区域,“原先的计划,是把它炸毁在小清河河道里,断绝日本鬼子的念想。但经过慎重考虑,上级改变了主意。这东西,如果能完整地夺下来,运到西北去,对我们的国防和科研,将有不可估量的价值。所以,现在的任务,是‘夺取’,而非单纯的‘摧毁’。”
毛鸿远听得心惊肉跳。夺取“鲸鱼”?运到西北去?这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想法!藤田一郎、山田小次郎,还有那两百多鬼子精锐,岂是摆设?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毛鸿远脱口而出,“鬼子护卫那么严密,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可不可能,事在人为。”海龙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李啸云政委那边,已经在做全面的准备。南方军的马良专员,也已经和我们达成了合作意向。现在,我们需要你的配合。”
“我的配合?”毛鸿远指着自己的鼻子,“我一个汉奸,我能配合什么?”
“你能配合的,恰恰是最关键的一环。”海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到时候,战斗一旦在章丘以东的区域打响,你作为章丘的最高军事长官,按照常理,必须率部增援。而我需要你做的,恰恰相反,约束你手下的部队,按兵不动,甚至故意制造混乱,迟滞增援。为李政委和马专员他们,争取到最宝贵的时间窗口。”
毛鸿远听得目瞪口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