泺源公馆,藤田一郎的办公室。
他回到这里已经两个小时了。
窗外,夜色浓稠如墨。
办公室里只点了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线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,随着他焦躁的踱步而不断扭曲变形。
他越想越气,越气就越怕。
海龙那张平凡却透着无比自信的脸,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,不断在他脑海中闪现。
一个八方面军的高级特工,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进济南城,走进芙蓉街的茶馆,像约见一个普通商人一样约见他这个济南最高指挥官!
而自己,竟然真的去了,还乖乖地听他讲完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!
这简直是奇耻大辱!
藤田一郎猛地停下脚步,一拳砸在办公桌上,震得笔筒里的铅笔都跳了起来。
他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曾几何时,他藤田一郎在山东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,他的部队所到之处,百姓闻风丧胆,抗日武装望风而逃。
可现在呢?
八方面军的人可以在他的地盘上自由出入,南方军的特务可以在章丘城里公然集结,甚至连一个代号“海龙”的陌生人,都能用一封箭书,就把他约到指定的地点见面!
“八嘎!八嘎!八嘎!”他连骂了三声,每一句都带着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。
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图前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条蜿蜒曲折的小清河。
从潍县到济南,这段不到两百公里的河道,此刻在他眼中,却像一条缠绕在他脖子上的绞索,越收越紧。
他手下的三个汉奸,毛鸿远、张德才、冯长官,没有一个靠得住。
毛鸿远首鼠两端,张德才胆小如鼠,冯长官更是只会溜须拍马。指望他们去对付李啸云、对付马良、对付那个神出鬼没的海龙?简直是痴人说梦!
八方面军的势力,已经像野草一样,在山东大地上蔓延生长。
他们无处不在,却又无迹可寻。
派兵去清剿,他们就躲进山里。
收兵回城,他们就出来活动。像牛皮糖一样黏着,甩不掉,打不烂,寝食难安。
“必须收缩防线。”藤田一郎喃喃自语,“不能再把摊子铺得那么大了。外面那些据点,该撤的就撤,该放弃的就放弃。把所有能调集的兵力,都集中到济南城里来。重点防守泺源公馆、火车站、黄台码头这几个核心区域。其他地方……让他们去闹吧!”
他走到办公桌前,按下呼叫铃。
副官小野很快推门进来,垂手肃立。
“小野君,”藤田一郎声音沙哑,“现在济南城内,还有周边我们能直接调动的皇军兵力,总共是多少?”
小野显然对数据烂熟于心,立刻回答:“报告阁下!济南城内及近郊,包括警备队、宪兵队、守备部队,总计约一千二百人。另有皇协军两个团,约两千人,但装备和战斗力较差。此外,在章丘、长清、齐河等外围县城,还分散驻有约六百人。”
“不够。”藤田一郎摇摇头,“这点兵力,撒出去根本不够看。从明天开始,发布命令:第一,撤销长清、齐河两个外围据点,驻军全部撤回济南。第二,章丘的毛鸿远部,不再承担城外巡逻任务,收缩回章丘城内,重点防守他自己的司令部。第三,济南城内,从今晚起,实行宵禁。晚上十点之后,任何人不得上街。巡逻密度增加一倍,重点区域增加固定哨和流动哨。”
小野听得目瞪口呆。这哪里是调整防务,这分明是要把脑袋缩进壳里当乌龟啊!
他忍不住提醒道:“阁下,如果放弃长清和齐河的据点,那济南西面和南面的防线,就完全敞开了!八方面军随时可以渗透到济南城下!”
“我知道!”藤田一郎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但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!保住济南城,保住泺源公馆,才是最重要的!外面的地盘,丢了以后还能再抢回来!如果济南城出了事,你我的人头,都保不住!”
他压低声音:“还有一件事,你必须记住,烂在肚子里,对谁都不能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