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鸿远走在章丘城深夜空旷的街道上，夜风迎面吹来，让他刚才在酒桌上沾染的那点燥热迅速消散。

张德才已经跑远了，那家伙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“咚咚咚”地渐渐远去，消失在德意楼方向。

毛鸿远没有回头。

他其实并不希望张德才这个时候跑回去找冯长官。但他也没有阻拦。有些路，得让张德才自己去走一走，撞一撞南墙，才知道疼。

他太了解对方了，贪酒，贪色，贪财，嘴上没个把门的，肚子里装不住二两香油。

不过，也无所谓了。

毛鸿远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弯冷月，嘴角浮起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
冯长官以为自己是棋手，藤田一郎以为自己是棋手，甚至连那个刚刚在芙蓉街露过面的海龙，也摆出一副执棋者的姿态。

可这盘棋，到底谁是执棋人，谁又是棋子，现在还之过早。

他唯一确定的是，自己绝不能做那颗被人随手拨弄的棋子。

回到私宅，管家老刘头还在门房里等着，见他回来，连忙迎上来，低声说了几句今夜城内的动静。

一切如常，没有鬼子夜间突袭，没有可疑人员在宅子附近转悠。毛鸿远点点头，吩咐老刘头去休息，自己穿过寂静的院落，走进了书房。

他没有开灯，只是摸黑坐到太师椅上，闭目养神。

脑海中，今晚酒桌上的画面一幕幕闪过。冯长官那焦灼的眼神，那迫不及待想要套取情报的急切，那被日本人和南方军同时抛弃的失落感……还有张德才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。

“百两黄金……”毛鸿远在黑暗中轻轻嗤笑了一声。

英美那些人，出手确实大方。可他们的大方，从来都是有代价的。

你以为自己赚到了黄金，实际上，你可能已经把命卖出去了。

冯长官在济南城混了这么多年，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。

他只是被逼急了，被藤田一郎架在火上烤得太久，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
至于张德才……

毛鸿远睁开眼，黑暗中目光闪烁。

张德才跑去冯长官那里，未必是坏事。让冯长官以为抓住了什么线索，让他以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，让他继续在藤田一郎和英美之间摇摆不定。

这样，所有人的注意力，都会集中在冯长官和张德才身上，而他毛鸿远，就可以继续躲在暗处，静静地看着这盘棋局演变。

“鲸鱼……”

他低声念着这个词。

那东西，到底是什么？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，能让日本人倾巢而出，能让南方军和八方面军不惜代价争夺，能让英美间谍闻风而动，能让藤田一郎坐立不安，能让海龙那样的大人物亲自跑到济南来布局？

他有一种直觉，这东西，无论落到谁手里，都会彻底改变眼下的局面。

而他毛鸿远，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，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。

张德才一路小跑，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冯长官位于济南城南的私宅门口。

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，黑漆大门，门口挂着两盏灯笼，门楣上刻着“冯宅”两个大字。

比起毛鸿远在章丘那座低调的宅子，这里显然气派得多。

张德才在门口喘匀了气，整了整衣领，这才上前叩响了门环。

门房探出半个脑袋，见是他，也没多问，直接开了门，引他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