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才站在潍县城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顶上,手里举着望远镜,已经整整一个下午没有放下。
望远镜里,小清河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铅灰色的波纹。
河道中央,那支传说中的“鲸鱼”运输队,正静静地停泊在河面上。
三艘吃水很深的平底驳船,中间那艘最大,上面覆盖着深绿色的防水帆布,帆布下鼓鼓囊囊,不知藏着什么庞然大物。
前后各有一艘较小的武装拖船,甲板上架着机枪,船舷边站着荷枪实弹的鬼子兵。
可让张德才感到困惑的是,此刻河面上风平浪静,北岸的芦苇荡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,更别提什么抗日武装的骚扰了。
但这支船队,就是不往前走。它们靠南岸停泊,船工们放下跳板,在岸上支起了七八顶军用帐篷,升起炊烟,一副要在此地长期驻扎的架势。
“他娘的,搞什么鬼?”张德才放下望远镜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低声骂了一句。
他原以为能看到一场激烈的河上交火,或者至少能看到船队急匆匆赶路的样子,可眼前这幅“安营扎寨”的画面,完全出乎他的意料。
他在砖窑顶上又蹲了半个时辰,直到天色渐暗,河面上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,才顺着梯子爬下来。
他钻进停在路边的马车,裹紧了身上的棉大衣,吩咐车夫:“回去,赶紧回去!”
回到潍县城里那家简陋的小客栈,他第一件事就是让伙计烧了一壶热水,抱着滚烫的茶缸子暖了半天,才缓过劲来。
他让客栈帮忙接通了章丘的长途电话,听到了毛鸿远那慢悠悠的声音。
“喂?德才吗?怎么样了?看到什么了?”
张德才迫不及待地把下午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:“大哥,你说怪不怪?河面上屁事没有,连个打冷枪的都没有,可他们就是不走!靠了岸,搭了帐篷,生火做饭,跟要在这儿过年似的!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?他们到底走不走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随即传来毛鸿远低沉的笑声。
“德才,你看到的,就对了。那不是不想走,是故意不走。押运队的总指挥,不是个简单人物。他这是在用疑兵之计。故意走走停停,让人摸不清他的真实意图和日程。你以为他急着赶路,他偏要停下来歇着。你以为他会停下来歇着,他又可能半夜突然拔锚起航。虚虚实实,让你猜不透。”
张德才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那……那咱们怎么办?就这么干等着?”
“等。”毛鸿远斩钉截铁地说,“他们有粮食,有弹药,哪怕在河上漂半年都行。可八方面军耗不起。李啸云的队伍,分散在沿岸各村,时间长了,补给、隐蔽、士气,都是问题。鬼子拖得起,李啸云拖不起。你等着看吧,用不了两天,他们肯定会上路。你就在那儿盯着,有什么动静,随时告诉我。”
挂了电话,张德才半信半疑,但还是决定听大哥的话,继续蹲守。
两天后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张德才还在被窝里做着抱着五百根金条的美梦,就被客栈伙计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
“张爷!张爷!河那边有动静了!鬼子在收帐篷!”
张德才一个激灵,从床上弹起来,胡乱套上衣服,连脸都顾不上洗,抓起望远镜就往外跑。
他再次爬上那座废弃的砖窑顶,举起望远镜向河面望去。
果然,昨天还安安静静的南岸,此刻一片忙碌。鬼子兵们正在迅速拆除帐篷,搬运物资上船。那三艘驳船上的烟囱,也开始冒出滚滚黑烟。发动机的轰鸣声,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“终于动了!”张德才兴奋地一拍大腿,眼睛死死地黏在望远镜上。
船队缓缓启动,向南岸中间靠拢,然后调整方向,开始向西行驶。速度不快,但确实在前进。然而,就在船队驶出不到两里地,刚刚转过一个河湾时,异变突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