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队缓缓启动，向南岸中间靠拢，然后调整方向，开始向西行驶。速度不快，但确实在前进。然而，就在船队驶出不到两里地，刚刚转过一个河湾时，异变突生。

北岸的芦苇荡里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枪声。

“啪！”

紧接着，又是两三声，随后是爆豆般的一阵乱枪。子弹呼啸着掠过河面，打在驳船的船舷上，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，溅起几片木屑。

船队立刻做出了反应。前后两艘武装拖船上的机枪，几乎同时咆哮起来。

“哒哒哒！”

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北岸的芦苇荡，打得芦苇秆子纷纷折断，碎屑横飞。中间那艘最大的驳船上，也有鬼子兵趴在船舷边，用步枪朝北岸盲目射击。

枪声在空旷的河面上来回震荡，惊起一群群水鸟，尖叫着飞向远方。

张德才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。北岸的芦苇荡里，根本看不到人。那些开枪的游击队员，显然在打完几枪之后，就立刻顺着事先挖好的交通壕或者天然的沟渠，迅速转移了。

鬼子的机枪虽然打得热闹，但纯粹是在浪费子弹，连个鬼影子都没打着。

船队没有停下来反击，而是加快了速度，试图尽快通过这段危险区域。但骚扰并没有停止。每隔一两里地，北岸的不同位置，就会响起零星的枪声。

有时是步枪，有时甚至只是鞭炮在铁桶里炸响的声音，弄得鬼子兵神经高度紧张，机枪手不停地转动枪口，却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目标。

张德才在砖窑顶上蹲了整整一天，连午饭都没顾上吃，就啃了两个冷窝头。

他亲眼目睹了这场“游戏”。

八方面军的游击队，就像一群牛虻，不断地骚扰着这支庞大的船队，让它无法安宁，无法提速，无法喘息。

傍晚时分，船队再次停了下来。这一次，不是主动停泊，而是被迫减速后，在一处河面较宽的河段抛锚休整。

张德才看到，那些鬼子兵脸上的神情，已经不是两天前的从容和警惕，而是明显的疲惫和烦躁。

有几个机枪手，靠在沙袋上打瞌睡。

“他娘的……原来是这样……”张德才放下望远镜，喃喃自语。

他终于看懂了。这支押运队，虽然装备精良，人员众多，但在这种无休无止、无处不在的骚扰战术面前，就像一头被无数蚊虫叮咬的巨兽，空有一身力气，却无处施展。他们的体力，他们的精力，他们的士气，正在被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骚扰，一点一点地消耗殆尽。

“如果再这样耗下去，不用八方面军发动总攻，他们自己就先垮了。”张德才心中暗道。他忽然对李啸云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。那个从未谋面的八方面军政委，竟然能用这种看似原始、实则极其高明的战术，把一支武装到牙齿的鬼子精锐，拖成这副狼狈模样。

他爬下砖窑，回到客栈，再次给毛鸿远打了电话，把今天的所见所闻详细说了一遍。

电话那头，毛鸿远沉默了一会儿，才缓缓说道：“德才，你看到的，就是这场仗的关键。押运队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了。他们得不到藤田一郎的增援，孤军深入，沿途不断被骚扰，士气低落，疲惫不堪。如果再这样持续几天，他们的防守必然会出现致命的漏洞。那时候，就是李啸云动手的时候了。”

“那……我们呢？”张德才急切地问道，“我们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
“我们？”毛鸿远在电话里轻笑了一声，“我们等着。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，等‘鲸鱼’落到水里或者被人抢走，我们再决定，该站在哪一边。德才，记住，现在还不是我们上场的时候。你继续盯着，有任何变化，立刻告诉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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