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城,毛鸿远私宅的书房里,灯火一直亮到深夜。
毛鸿远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块乌黑的英雄令。
令牌表面冰凉光滑,棱角分明,在灯光的照耀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,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“英雄”两个字的笔画,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自己的骨头里。
他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了。
这块令牌,不仅仅是一块护身符,更是一张通行证。它意味着海龙对他的认可,意味着八方面军和南方军对他的接纳。
过去那些年里,他像一条丧家之犬,在日本人、南方军、八方面军之间来回摇摆,被人骂汉奸,被人当夜壶,用完了就嫌脏。
可现在,不一样了。
有了这块令牌,他毛鸿远就不再是无根浮萍,他有了靠山,有了退路,有了堂堂正正做回中国人的资格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畅想,等“鲸鱼”的事情了结之后,他该如何在海龙的引荐下,正式加入八方面军,如何利用自己对章丘地形的熟悉,协助抗日武装打击日本人,如何洗刷过去的污名,光宗耀祖。
就在他沉浸在这种美好的憧憬中时,书房的门被人“咚咚咚”地敲响了。
毛鸿远眉头一皱,将令牌小心地收入怀中,沉声道:“谁?”
“大哥!是我!德才!”门外传来张德才的声音,带着几分酒意。
毛鸿远压下心头的不悦,让他进来。
张德才推门而入,一股浓重的酒气随之扑面而来。他脸红脖子粗,走路都有些踉跄,一进门就大大咧咧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。
“大哥,你说说,我辛辛苦苦跑到潍县那边去,在河边上蹲了那么多天,风吹日晒,连口热饭都吃不上,还差点被鬼子的流弹打着!好不容易弄回来那些照片,结果那个姓郑的,就给十根金条!十根!打发叫花子呢?”张德才越说越气,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,“我打听过了,像这种情报,放到黑市上,少说也能卖三四十根金条!咱们被那个姓郑的坑了!”
毛鸿远压着火气,冷冷地看着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下一次,不能再由着他们开价了!”张德才梗着脖子,“那些美国鬼子想拿情报,就得大出血!咱们现在手里攥着的是独门生意,整个山东,除了咱们,谁还能拿到那么清楚的照片?奇货可居的道理,我还是懂的!”
毛鸿远冷笑一声:“你得有真材实料,人家才肯出血。就凭你那几张照片,人家已经给了十根金条,你还不知足?你知道那十根金条,够普通人家吃几辈子的吗?”
张德才被噎了一下,但酒精壮胆,他还是不服气地嘀咕道:“反正我觉得亏了……人家都说我要少了……”
毛鸿远猛地坐直了身体,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张德才:“人家?哪个‘人家’?你把这件事跟谁说了?”
张德才自知失,脸色一变,支支吾吾地不敢回答。
但在毛鸿远逼视的目光下,他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:“今天下午……我在怡红楼喝了点酒……一时高兴,就跟那里的一个姑娘显摆了一下……就说了几句,没细说……”
毛鸿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他猛地站起来:“再说一遍?你跟谁说了?”
“就……就是怡红楼新来的一个姑娘,叫翠儿……长得挺水灵的,我以为她不懂这些……”张德才的声音越来越小,头也越垂越低。
毛鸿远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走到书桌边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把乌黑的驳壳枪,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枪口正对着张德才。
“张德才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?我们现在做的事,是刀头舔血,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买卖!走漏半点风声,就是满门抄斩的下场!你倒好,喝了几杯猫尿,就把这种事情拿去跟窑姐儿显摆?你是嫌自己命太长了吗?”
张德才被那拍在桌上的手枪吓得酒意醒了大半,脸色煞白,连连摆手:“大哥!大哥!你别生气!我知道错了!我……我明天就去给她两根金条,让她闭嘴!保证不会有事的!”
“两根金条?”毛鸿远怒极反笑,“你读过《水浒传》没有?宋江给阎婆惜金子,让她保守秘密,结果呢?阎婆惜拿了金子,照样要去官府告发!宋江被逼得没办法,只能杀人灭口,逼上梁山!你现在就是宋江!那个女人就是阎婆惜!你以为给了金子就能堵住她的嘴?她今天能拿你的金子,明天就能拿日本人的金子!到时候,你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