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时,毛鸿远正坐在太师椅上打盹。
连续几天的紧张和焦虑让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,直到确认那个叫翠儿的姑娘确实已经远走高飞、没有引来日本人的追查,他才勉强合了一会儿眼。
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,他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。
铃声很急,一声接一声,像催命符一样。
毛鸿远猛地睁开眼,定了定神,才伸手拿起听筒。
“喂?哪位?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焦躁和疲惫,说的是日语,旁边似乎有人在翻译。毛鸿远听了几句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对方自称是“鲸鱼”押运队的通讯官,声音沙哑,语气从一开始的居高临下,迅速转变为低声下气。
他说,押运队目前在潍县以西约十五里处受阻,无法前进。沿途的抗日武装骚扰越来越频繁,越来越大胆,不分昼夜,无休无止。士兵们已经连续多日无法正常休息,精神濒临崩溃。昨天晚上,有两个士兵因为一点小事争吵起来,情绪失控,竟然动了枪,当场互射,双双毙命。
“毛桑,”那个通讯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,“我们已经向济南的泺源公馆多次求援,但藤田将军的副官说他下乡视察去了,暂时联系不上。情况紧急,我们急需支援!请你立刻派遣章丘的部队,火速赶到潍县以西接应我们!只要能将船队护送到章丘境内,我们就可以喘一口气!拜托了!事后我一定向藤田将军为你请功!”
毛鸿远握着听筒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嘴上却说着最诚恳的话:“哈依!哈依!通讯官阁下请放心!我马上整顿队伍,即刻出发,前往接应!请你们务必坚持住!”
对方千恩万谢地挂了电话。
毛鸿远缓缓放下听筒,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不紧不慢地站起身,走到茶几边,拿起暖水瓶,给自己泡了一壶酽茶。茶香袅袅升起,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地呷了一口。然后,他走到墙角那台手摇留声机旁,换上一张京剧唱片,放下唱针。咿咿呀呀的唱腔在书房里响起来,是《空城计》里诸葛亮在城楼抚琴的那一段。
他坐回太师椅上,翘起二郎腿,闭上眼睛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,悠然自得地听起戏来。
什么即刻出发,什么火速接应,都是说给电话那头听的场面话。藤田一郎早就交代过,不管小清河那边发生了什么事,没有他的亲笔命令,一兵一卒也不许出动。现在押运队被打得哭爹喊娘,那是山田小次郎的事,跟他毛鸿远有什么关系?他只需要牢牢守住章丘这一亩三分地,就是对藤田一郎最大的忠诚。
一出戏还没听完,张德才就屁颠屁颠地跑进来了。
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,一进门就嚷嚷道:“大哥!我又派了几个人去潍县那边!这次说不定能弄到更清楚的照片!到时候卖给那个郑先生,起码能再换十根金条!”
毛鸿远猛地睁开眼,一巴掌拍在茶几上,震得茶壶盖都跳了起来。
“混账东西!都什么时候了,你还想着那几根金条?”毛鸿远厉声喝道,“你知不知道,刚才押运队的通讯官亲自打电话来求援了!他们已经被打得撑不住了!马上就要开战了!你还想着发战争财?你长了几个脑袋?”
张德才被骂得一愣一愣的,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道:“开战就开战呗……反正藤田一郎说了,不管他们怎么求援,咱们纹丝不动,好好待在章丘就行了……”
“你懂个屁!”毛鸿远站起身,走到书桌边,铺开一张信纸,提起毛笔,蘸饱了墨,飞快地写了起来,“咱们纹丝不动可以,但这个黑锅,绝不能背在咱们头上!你想过没有,万一押运队全军覆没,山田小次郎战死,北平方面追查下来,问章丘为何见死不救,谁来承担这个责任?藤田一郎到时候会把责任推到你头上,说你自作主张,不听号令!你百口莫辩!”
张德才听得脸色发白,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: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毛鸿远没有回答,笔走龙蛇,很快写完了一封信。他吹干墨迹,折好,装进信封,递给张德才:“你立刻骑快马,亲自去济南泺源公馆送这封信!记住,一定要亲手交到藤田一郎手上!如果他没有回来,你就在那里等,等到他回来为止!一定要让他在这封信上签字!签完字,你再把信拿回来给我!”
张德才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是一份向藤田一郎请示是否出兵增援的作战报告。报告里详细陈述了押运队求援的情况,并请求藤田一郎批示,是出兵接应,还是固守待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