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根金条。
他闭上眼睛,仿佛看到那黄澄澄的金条堆在面前,闪闪发光。有了那些金条,他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,离开毛鸿远那副阴阳怪气的嘴脸,离开藤田一郎那副高高在上的做派,离开这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泥潭。他可以去天津,去上海,去任何一个日本人管不到的地方,买一座大宅子,娶几房姨太太,舒舒服服地过完下半辈子。
可是……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扇窗户,心里又涌起一阵恐惧。这个电话一旦打出去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郑先生的人冒充章丘保安团去接应,万一露了馅,日本人追查起来,第一个就会查到这个电话的来源。到时候,他张德才就算有一百颗脑袋,也不够日本人砍的。
钱和命,哪个更重要?
这个问题,如果放在以前,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:命重要。命都没了,要钱有什么用?可是现在,他的想法有些动摇了。他受够了这种仰人鼻息、朝不保夕的日子。他受够了毛鸿远的呵斥,受够了藤田一郎的冷漠,受够了在日本人面前卑躬屈膝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的窝囊样。他想要改变,想要逃离,想要活得像个人样。
而要改变,就需要钱。很多很多的钱。
他掐灭了烟头,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他没有走向电话室,而是转身离开了司令部,走向了章丘城里那家他常去的澡堂子。他需要好好泡个热水澡,让滚烫的水泡开他僵硬的筋骨,也泡开他脑子里那个纠缠不清的结。
至于那个电话,打还是不打,他还有时间考虑。郑先生说了,行动之前会派人通知他具体的时间。在那之前,他还可以再想想,再权衡权衡。
章丘城,保安司令部大院。
夜色如墨。
两个哨兵抱着枪,靠在门柱上打瞌睡。
张德才缩在司令部大院斜对面的一条漆黑巷子里,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,领子竖起来遮住半边脸,双手揣在袖筒里,一动不动地贴在墙根的阴影里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司令部大门那两扇虚掩的木门,盯着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他已经在墙脚下站了半个晚上。
前天晚上他来了一次,门口加了双岗,巡逻队来来往往,他根本找不到机会靠近。昨天晚上他又来了一次,岗哨少了一些,但毛鸿远的书房灯一直亮到后半夜,他不敢冒险。
今天晚上,他终于等到机会了——门口只有一个哨兵,而且在打瞌睡;毛鸿远的书房灯已经熄了,显然已经睡下。
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咬了咬牙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脚步轻快而无声,贴着墙根,迅速接近了司令部大院的后墙。
后墙有一处他早就踩好点的缺口,是去年夏天雨水冲刷导致的坍塌,后来虽然修补过,但砖缝之间并不牢固,可以借力翻过去。
他双手攀住墙头,脚尖蹬着砖缝,身体一纵,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围墙,落在院子里的草丛中。
他伏在地上,屏住呼吸,倾听了几秒钟。院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三更天了。
他猫着腰,沿着墙根的阴影,快速穿过院子,来到了司令部办公楼的后门。后门没有上锁,他轻轻一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停了一下,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,才闪身钻了进去。
办公楼里一片漆黑,只有走廊尽头那间电话室里,透出一线微弱的月光。那部电话,就静静地躺在窗边的桌子上。
张德才走到电话机前,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,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。
五十根金条。
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堆金灿灿的金属,在他眼前闪耀着诱人的光芒。他咬了咬牙,伸手拿起听筒,摇动手柄,接通了总机。
“喂,我是章丘保安司令部。接潍县前线指挥部,紧急军务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电流的杂音。过了一会儿,一个疲惫的声音在听筒里响起来:“喂?潍县前线指挥部。你哪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