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道不长，大约走了十来步，就到了尽头。尽头是一间隐蔽的地下室。

有一张木板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墙角还堆着一些干粮和饮用水。桌上点着一盏小油灯，昏黄的光线照亮了地下室的空间。

床上躺着一个人，正是张德才。

他光着上身，左侧肋骨处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，纱布上隐约洇出一点血迹。

到毛鸿远进来，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被毛鸿远按住了。

“别动。伤口刚包扎好，再崩开了我可没工夫再给你缝一次。”

毛鸿远把油灯放在桌上，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，看着张德才那张犹带余悸的脸。

“大哥……”张德才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，“那一枪……可真他娘的疼啊……我以为你真要打死我……”

“不打你那一枪，怎么骗得过外面那些人？”毛鸿远从怀里掏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递给张德才，自己也叼上一根，划燃火柴点上，深深吸了一口，“你以为藤田一郎在章丘没有眼线？你以为那个郑先生不会派人盯着司令部？不演得像一点，怎么能让他们相信你是真的死了？”

张德才接过烟，狠狠吸了一口，沉默了一会儿，低声说道：“大哥，那个电话……我打了。潍县那边，我已经通知他们，说济南的援军两天后的凌晨会到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毛鸿远点了点头，“电话的内容，我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。你做得很好，语气、措辞，都像是那么回事。潍县那边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，听到有援军要来，肯定会放松警惕。郑先生的人趁虚而入，得手的把握就大多了。”

张德才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：“大哥，你说……藤田一郎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？万一潍县那边出了事，北平方面追查下来，迟早会查到那个电话是从章丘司令部打出去的……”

“查到又怎样？”毛鸿远冷笑一声，弹了弹烟灰，“藤田一郎比我们更不希望‘鲸鱼’安全到达济南。我们帮他搅黄了这件事，他高兴还来不及，怎么会追究？就算将来北平方面要查，他也会帮我们打掩护。因为他自己，才是那个最希望‘鲸鱼’在路上出意外的人。我们现在做的，正是在帮他实现心愿。他感激我们都来不及，又怎么会找我们麻烦？”

张德才听完，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靠在床头，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松散了几分。

“大哥，那……我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
“连夜出城。”毛鸿远掐灭烟头，站起身，“我已经让人在城西的马厩里备好了一匹快马，还有一些干粮和盘缠。你从暗道出去，直接到城西那片废弃的砖窑后面，有人会在那里等你，带你离开章丘地界。你先到黄河北边的乡下躲一段时间，等‘鲸鱼’的事情了结了，风声过去了，我再派人去接你回来。”

张德才点了点头，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，开始穿衣服。

毛鸿远帮他把纱布重新固定好，又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塞进他怀里，里面是十几根金条和一些大洋，足够他在乡下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年半载。

“大哥……”张德才握着那个布袋，眼眶有些发红，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……”

“少说这些没用的。”毛鸿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滚吧。记住，到了乡下，老老实实待着，别再给我惹事。要是再让我知道你喝多了酒到处显摆，下次那一枪，我可就不会打偏了。”

张德才咧嘴笑了一下，牵动了伤口，疼得龇牙咧嘴，但还是笑着点了点头。他跟着毛鸿远走出地下室，穿过暗道，从书房的侧门出来，沿着院子后面那条僻静的小路，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中。

毛鸿远站在书房门口，看着张德才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