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丘通往潍县的官道上,五辆马车首尾相连,不紧不慢地向东北方向行进。
这是一支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车队。马车都是最普通的民用款式,车厢用深蓝色的粗布篷布遮盖着,看起来像是走村串户的货商。
车辕上坐着赶车的把式,穿着破旧的棉袄,缩着脖子,偶尔甩一下鞭子,发出清脆的响声,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。
但若是有人靠近仔细观察,就会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。每辆马车的车辕下方,都挂着一支用布条缠裹起来的短枪,伸手可及。
而那些看起来懒洋洋的赶车把式,眼神都异常锐利,不时扫视着道路两旁的地形和远处的村落,警惕性极高。
第三辆马车的车厢里,张德才蜷缩在角落,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,双脚也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。
他身上盖着一床破旧的棉被,看起来像是在睡觉,实际上他的眼睛一直睁着,透过棉被的缝隙,死死地盯着车厢外那个晃动的人影。
郑先生坐在车厢的另一侧,背靠着车厢板,手里拿着一只扁酒壶,偶尔拧开盖子喝上一小口。
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,但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张德才。在他身边,还坐着两个穿着黑色短打的壮汉,腰间鼓鼓囊囊,显然都带着家伙。
“郑先生,你他妈的不是人!”张德才忽然开口骂道,“老子帮你打了电话,帮你骗了日本人,你他妈的就这样对老子?你还有没有信用?”
郑先生放下酒壶,看了他一眼,脸上露出一丝微笑:“张先生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我怎么没有信用?我说了,事成之后,五十根金条,一根不少。我现在不正在带你去拿金条的路上吗?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张德才用力挣扎了一下,绳索纹丝不动,他喘着粗气,瞪着郑先生,“你当老子是傻子?你带老子去潍县,是想让老子冒充接应的长官,去骗那些日本鬼子!等事情办完了,你第一个要杀的就是老子灭口!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?”
郑先生没有否认,只是笑了笑,拧上酒壶的盖子,慢悠悠地说道:“张先生,你是个聪明人。既然你猜到了,那我也不瞒你。你说得没错,到了潍县,确实需要你出面,跟押运队的指挥官对接。因为你那个电话,他们已经认定章丘会派出援军。如果去接应的是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,他们肯定会起疑心。但你不一样。你是章丘保安团的副司令,你的声音他们已经在电话里听过了,你出面,他们才会相信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变得有些冷:“至于事成之后……那就要看张先生你的表现了。如果你配合得好,让兄弟们顺利拿到东西,我郑某人也不是过河拆桥的人。五十根金条,外加一张去天津的火车票,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。但如果你在路上给我耍什么花样,或者到了地方不肯配合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两个黑衣壮汉同时将手伸向腰间,动作整齐划一,威胁的意味不而喻。
张德才看着那两支黑洞洞的枪口,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,瘫软在车厢里,不再挣扎,也不再叫骂。
他闭上眼睛,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。
他想起毛鸿远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“到了乡下老老实实待着”,想起自己当时还信誓旦旦地点头答应。现在想来,那句话就像是临终遗一样,充满了不祥的预兆。
他后悔自己没有听毛鸿远的话,后悔自己贪图那五十根金条,后悔自己鬼迷心窍,上了郑先生这条贼船。
可现在后悔,已经太晚了。
马车继续向前行驶,穿过荒芜的田野,穿过零星散布的村庄,绕过日军设立的关卡。
张德才被蒙在棉被里,看不到外面的景象,只能通过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和空气中传来的气味,大致判断自己到了什么地方。
他听到过小贩叫卖的声音,听到过孩童嬉闹的声音,听到过狗吠和鸡鸣,也听到过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。
每一次枪声响起,他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,期盼那是毛鸿远派来救他的人,但每一次,枪声过后,马车依然平稳地向前行驶,他的希望也随之破灭。
有一次,马车在经过一个集镇时,被一队巡逻的伪军拦了下来。
张德才心中燃起一丝希望,拼命想要挣扎着发出声音,但一个黑衣壮汉立刻用一块破布塞住了他的嘴,然后用棉被将他盖得严严实实,一只脚踏在他背上,让他动弹不得。
他听到郑先生跟那些伪军交涉的声音,语气轻松而随意,仿佛真的是一个常年跑江湖的货商。
伪军掀开前面几辆马车的篷布,看了看里面堆放的布匹和盐巴,没有发现什么异常,便挥了挥手,放行了。
马车重新启动,张德才心中那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,被无情地浇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