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跑了一个下午。从正午跑到黄昏,从黄昏跑到天黑。
身后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,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中。白老七这才下令停止奔跑,在一片地势较高的土坡上停下来休整。
队员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白老七清点了一下人数。出发时的四十多人,现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个。其余的人,有的在渡河时牺牲了,有的在交替阻击时失去了联系,生死未卜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愤,但没有人哭泣,也没有人抱怨。
他们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,将有限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压进弹匣。
白老七走到那个被捆住双手、一路上跌跌撞撞跟着跑的日本军官面前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将他拖到一棵歪脖子榆树下。
几个队员立刻上前,用绳子将那军官的双手吊在树枝上,让他脚尖勉强点着地面。
然后,他们在树下架起一堆干柴,浇上一点随身携带的煤油,划燃火柴。
火苗“呼”地一下蹿起来,热浪扑面而来。
那军官看着脚下跳跃的火焰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我说!我说!我什么都说!”他用生硬的中国话大声喊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不要杀我!求求你们!不要杀我!”
白老七蹲下身,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棍,在手中慢慢转动,让那军官看清木棍前端烧得通红的炭火。
他的声音,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:“说吧。从头到尾,一个字都不要漏。如果让我发现你说了假话,这根棍子,就会从你的嘴里捅进去,从你的后脑勺穿出来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那军官吓得浑身瘫软,要不是双手被吊着,他已经瘫倒在地上了。他连连点头,语无伦次地交代起来:“我说!我说!这条船队…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!是山田大佐亲自设计的圈套!真正的‘鲸鱼’,根本就不是从小清河运输的!那只是一个幌子!是用来吸引你们注意力的!山田大佐的真正计划,是用汽车,分成多个小队,走陆路,化整为零,分批运往济南!”
白老七手中的木棍停在半空中,火光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他铁青的脸色:“走陆路?什么时候出发的?走的哪条路线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具体的路线……”那军官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只是一个负责指挥诱饵船队的少佐,真正的计划,只有山田大佐和几个核心参谋知道。我只知道,在我们出发后第三天,陆路运输队就已经从潍县秘密出发了。按照行程推算,他们现在……应该已经快到章丘了……”
白老七猛地站起身,一脚踢散了脚下的火堆,燃烧的木柴四下飞溅。
他拔出腰间的手枪,顶在那军官的额头上,手指搭在扳机上,微微颤抖。
张德才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连忙扑上来,抱住白老七的手臂:“白七爷!别!别杀他!他还有用!他知道很多情报!留着他,我们还能问出更多东西!”
白老七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他盯着那个军官因恐惧而扭曲的脸,手指在扳机上停留了漫长的几秒钟,
最终,他还是缓缓放下了枪口。
“把他放下来。捆结实了,带走。”白老七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我们得尽快把这个消息报告给李政委。如果‘鲸鱼’真的已经走陆路运往济南了,那我们的时间,就真的不多了。”
夜色浓稠如墨,白老七带着残存的二十余人,在荒野中艰难跋涉。
那个日本军官被反绑着双手,由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架着走,脚下踉踉跄跄,几次摔倒又被粗暴地拽起来。
他的军装已经被芦苇划得破烂不堪,脸上沾满了泥污和血痕,早已没有了几个小时前那种嚣张的气焰,像一条被拖出水面的死狗,只剩下苟延残喘的份。
张德才跟在队伍中间,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,更没有在被人追杀的恐惧中跑过这么远的路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剩下一个念头,跟上,别掉队,掉队就是死。
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,借着夜色的掩护,艰难地向西行进。按照白老七的判断,只要在天亮之前赶到章丘以东的那片丘陵地带,就能暂时摆脱鬼子的追击,然后找机会转向南山,返回根据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