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老七带着残存的十几个人,翻山越岭,终于在当天下午回到了南山根据地。当他站在李啸云面前,将那只装满文件的皮箱放在桌上,然后低着头,将这次行动的经过一五一十地汇报完毕时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。
“政委,我……我辜负了你的信任。不但没有拿到‘鲸鱼’,还折了那么多兄弟……”白老七的声音沙哑而低沉,头垂得很低。
李啸云坐在桌后,听完了他的汇报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拿起桌上那份从皮箱里取出的文件,翻了翻,又放下。他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。
“老七,你不用过于自责。这次失败,不是你的错。是我们低估了日本人的狡猾程度。他们用一个虚假的船队,就把我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了小清河上,而真正的‘鲸鱼’,却可能已经从陆路悄然运往济南了。这一局,是我们输了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:“但输了一局,不等于输了整盘棋。日本人能骗我们一次,骗不了第二次。朱老大已经出发去济南了,他会设法打探藤田一郎那边的动静,以及那批陆路运输队的真实情况。在得到确切情报之前,你和你的队员,先好好休整。养好伤,补充弹药,等待下一次行动的命令。”
白老七抬起头,看着李啸云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,心中的挫败感稍稍缓解了一些。他用力点了点头:“是!政委!”
李啸云低声说道:“另外,你派人去一趟章丘,暗中盯着毛鸿远。这次张德才被我们抓住又放回去,藤田一郎那边不可能毫无反应。毛鸿远为了自保,很可能会采取一些行动。我们需要知道,他下一步会怎么做。”
张德才回到章丘的时候,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从东门进城,低着头,缩着脖子,贴着墙根走,生怕被熟人认出来。幸好天色尚早,街上行人不多,几个早起卖菜的农妇看到他这副狼狈相,也只是多看了一眼,便匆匆移开了目光。
他一路小跑,拐过两条巷子,终于看到了毛鸿远私宅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。
他抬手敲门,敲了好几下,门房才慢吞吞地打开一条门缝。
门房看到是他,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他还活着,连忙打开门让他进去。
毛鸿远正在书房里喝茶,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济南日报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看到张德才推门进来,他放下报纸,目光在张德才那张灰败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回来了?”毛鸿远的语气很平淡。
张德才一进门,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哭得浑身发抖,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。
毛鸿远没有打断他,也没有安慰他,只是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,端起茶杯,慢慢地喝着茶,等他哭完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德才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。
他抬起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鼻涕,声音沙哑地说道:“大哥……我差点就回不来了……我差点就死在小清河上了……”
毛鸿远放下茶杯,看着他,缓缓开口:“起来说话。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?”
张德才撑着地面,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在一张凳子上坐下。他接过毛鸿远递过来的一杯热茶,双手捧着,却因为手抖得太厉害,茶水洒出来大半。他喝了一口,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,才感觉自己的身体稍微回暖了一些。
“说吧,到底怎么回事?”毛鸿远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目光中已经带上了一丝凝重。
张德才深吸一口气,断断续续地将这几天的经历说了一遍。
从被郑先生抓走,到被白老七截获,到被带到南山见到李啸云,到被逼着继续冒充援军去接应押运队,到上船后发现所有货物都是鹅卵石,到遭遇鬼子埋伏,到白老七带着他浴血突围,到最后李啸云下令放他回来。
毛鸿远听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端起茶杯,又喝了一口茶。他沉默了很久,才放下茶杯,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“好一个山田小次郎……好一个藤田一郎……”他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,“我原以为,日本人只是想把‘鲸鱼’偷偷运到济南,没想到他们竟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。用一个假船队,把八方面军、南方军、美国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小清河上,然后暗度陈仓,走陆路把真东西运走。这一手,玩得真是漂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