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德才被毛鸿远叫到书房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
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，昏黄的光线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，随着灯火的跳动而不断扭曲变形。

毛鸿远坐在太师椅上，面前摊着一张章丘地区的简易地图，手里捏着一支铅笔，在指尖缓缓转动。

张德才垂手站在桌前，低着头，像一个小学生等待老师的训话。

“把你从南山回来之后的事情，从头到尾，再给我说一遍。一个字都不要漏。”毛鸿远的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
张德才咽了一口唾沫，硬着头皮，把这几天的经历又复述了一遍。

他说得很慢，很详细，努力回忆每一个细节。

白老七说了什么话，李啸云的表情如何，那个日本军官被吊在树上时交代了什么，撤退时走了哪条路线，在哪个位置遭遇了伏击，又是在哪里跟白老七分的手。

他说了大约半个时辰，说得口干舌燥，但毛鸿远始终没有打断他，只是静静地听着，手里的铅笔在指尖转动了一圈又一圈。

等张德才说完，毛鸿远放下铅笔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：“你说，那个日本军官在被俘之后交代，真正的‘鲸鱼’是走陆路运输的？”

张德才连忙点头：“是，他是这么说的。他说山田小次郎亲自设计的计划，用假船队吸引注意力，真正的运输队早就从潍县出发了。”

“你信吗？”毛鸿远忽然问道。

张德才愣了一下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他挠了挠头，迟疑地说：“那个日本鬼子当时被吊在树上，下面架着火，吓都快吓死了，应该……不敢说假话吧？”毛鸿远冷笑一声：“吓快吓死了，所以说的就一定是真话？你也是当官的，你想想，如果你是那个日本军官，被八路抓住，吊在树上，下面架着火，你会怎么做？”

张德才想了想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：“我……我可能会编一套假话，先保住命再说……”“这就对了。”

毛鸿远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变得深邃起来，“那个日本军官交代的内容，有可能是真的，但也有可能是山田小次郎事先准备好的另一套说辞，专门用来迷惑审讯者的。如果我是山田小次郎，我既然能设计出一个假船队，为什么不能再设计出一个假的口供？让被俘的军官在被逼供时，故意透露‘陆路运输’的情报，把八方面军的注意力引向陆路，而真正的‘鲸鱼’，也许根本就不是从陆路走的，甚至可能压根就没有离开潍县，一直藏在某个秘密地点，等待风头过去之后再悄悄运出。”

张德才听得目瞪口呆，他发现自己那点脑子，在这些老谋深算的人物面前，根本就不够用。

他结结巴巴地问道：“那……那大哥你觉得，到底哪条消息是真的？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毛鸿远坦率地承认，“我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，无法做出准确的判断。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，那个被俘的日本军官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情报来源。如果能从他嘴里掏出更多的东西，就能大大缩小我们判断的范围。可惜，他现在落在李啸云手里，我们接触不到。”

他看了张德才一眼，目光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：“你当时就在现场，为什么不主动要求参与审讯？如果你能从那个日本军官嘴里问出一些有用的东西，我们现在就不会这么被动了！”

张德才被骂得缩了缩脖子，小声辩解道：“大哥……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能活着跑回来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，哪还敢主动去审问日本鬼子……”

毛鸿远看着他这副窝囊样，气不打一处来，但又无可奈何。

他知道，张德才就是这种货色，贪财好色，胆小如鼠，永远成不了大器。

他能活着回来，确实已经算是运气好了，不能指望他更多。他挥了挥手，让张德才退下。

张德才如蒙大赦，连忙转身要走，却被毛鸿远叫住了。

“等等。”

张德才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忐忑地看着毛鸿远。

“你这几天，哪儿也不要去，就老老实实待在司令部里。美国人那边，如果那个郑先生或者别的人再联系你，不要拒绝，也不要答应，第一时间告诉我，明白吗？”

张德才连连点头：“明白！明白！大哥放心！我这次一定听你的话，绝不再自作主张！”

毛鸿远点了点头，让他走了。

张德才退出书房，沿着走廊回到自己的住处，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