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山根据地。

白老七躺在铺着干草的行军床上，双眼睁着，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，毫无睡意。

他只要一闭上眼睛，就会看到那些牺牲的兄弟的面。

二牛、石头、栓柱、小六子……他们在河水中挣扎的身影，在枪声中倒下的姿势，像一把把钝刀子，反复切割着他的心。

马良白天说的那些话，像一根根烧红的铁钉，钉在他的脑海里。“准备不足”、“太大意了”……

这些话从那个南方军的专员嘴里说出来，轻飘飘的，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自尊心上。他白老七在山东打了这么多年仗，从来只有他教训别人的份，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教训他？更何况是一个从来没有上过前线、只会坐在后方指手画脚的南方军官僚！

他猛地坐起来，在黑暗中穿好衣服，系紧鞋带，检查了腰间的双枪，然后推开房门，走到了院子里。

他望着远处济南方向那片模糊的天际线，胸中那股憋闷已久的怒气，像地底的岩浆一样，寻找着喷发的出口。

他叫醒了二十多个最信任的队员。这些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，有的从太行山时期就跟着他，有的在山东本地入伍，但无一例外，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、随时准备为他卖命的硬汉。

他们被从睡梦中叫醒，看到白老七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**沉的脸，没有人问为什么，只是默默地检查武器，装填弹药，然后跟着他，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。

他们沿着山间小路，绕过日军的哨卡和巡逻路线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，抵达了济南城外。白老七带着他们，从城西一段坍塌的城墙缺口处翻入城中，沿着空无一人的小巷，快速穿插，直奔商埠区。

大观园商埠区，是济南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。

日本人占领济南后，虽然对整个城市实施了严格的军事管制，但对商埠区的外国人聚居区，还是保留了一定的自由度，以便维持与各国侨民和外交机构的表面关系。

最近，日本人在商埠区的两个主要入口设立了新的检查站，配备了宪兵和便衣特务，加强对进出人员的管控，主要是为了防止外国间谍和抗日分子在这里交换情报。

白老七带着人，潜伏在商埠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。

他靠在墙壁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那是他出发前从一个被捕的汉奸口中逼问出来的信息，郑先生在济南期间，常住在大观园歌舞剧院后面的济南旅馆。那家旅馆规模不大，但设施齐全，住客多为外国人，日本人一般不会轻易进去搜查。

他原本是冲着藤田一郎的巡逻队来的，想杀几个鬼子泄愤。

但到了商埠区之后，他的目标发生了变化。

他想起那个姓郑的美国人，想起他设下圈套，导致自己损兵折将的种种行径。如果不是那个姓郑的擅自行动，打乱了李啸云的整体部署，也许潍县那边的结果会截然不同。至少，他不会死那么多兄弟。

“队长，前面就是济南旅馆。”一个派出去侦察的队员猫着腰跑回来，压低声音报告，“旅馆门口有一个门房，二楼和三楼的窗户大多数都亮着灯。我在对面观察了一会儿，看到有几个穿西装的外国人进出，还有两个打扮得像商人的中国人，在门口跟门房说了几句话就走了。”

白老七点了点头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：“旅馆里面有没有日本人的暗哨？”

“暂时没有发现。但旅馆斜对面的茶馆门口，有两个穿黑衣服的汉子，一直坐在那里喝茶，眼神不太对劲，很可能是日本人的便衣。”

白老七沉吟了片刻，然后做出了决定：“石头，你带两个人，去把那两个便衣处理掉，动作要快，不要出声。剩下的人，跟我从旅馆后墙翻进去。记住，我们的目标是住在旅馆里的美国人，尤其是那个姓郑的。抓到人之后，立刻撤离，不要在城里久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