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啸云的信送出之后,他等了两天。
两天里,他没有再派人去章丘,每天照常处理根据地的事务,审阅文件,听取各小队的训练和侦察汇报,甚至还抽空去看了那两个美国人的安置情况。
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,看不出任何焦虑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政委越是平静,就说明他心里的那根弦绷得越紧。
第三天傍晚,白老七带着回信回来了。
他风尘仆仆,棉袄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,脸上带着一层灰土,眼神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气。
他走进石屋,把那封回信拍在桌上,一屁股坐在条凳上,端起桌上的凉茶壶,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一气,然后抹了一把嘴,气哼哼地说道:“政委,毛鸿远那老小子,现在尾巴翘到天上去了!”
李啸云拿起那封信,拆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
信很短,字迹工整,措辞客气,但字里行间透着矜持。
毛鸿远在信中感谢李啸云的信任,但表示章丘目前局势复杂,不便与八方面军进行直接接触,以免引起日本人的猜疑。至于“鲸鱼”一事,他建议李啸云与马良直接沟通,他本人不便介入。
李啸云看完信,没有生气。
他将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,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茶。
白老七见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,更加着急了:“政委!你看他那副嘴脸!他以为他是谁?他不过就是个汉奸!要不是我们给他撑着,他早就被锄奸团干掉了!现在倒好,端起架子来了!”
李啸云放下茶杯,平静地说道:“老七,你注意到没有,他这封信里,特意提到了马良。”
白老七愣了一下,回想了一下信的内容,点了点头:“提到了。他说让你去找马良谈。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
“问题在于,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,把马良推出来?”李啸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,“正常情况下,一个人想要撇清关系,只会说自己不方便,而不会主动推荐第三方。他推荐马良,说明马良那边,一定给了他某种承诺,或者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。他现在的底气,很可能就来自于此。”
白老七皱起了眉头:“你是说,毛鸿远跟马良已经联手了?他们想撇开我们自己干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”李啸云站起身,走到墙上的地图前,目光落在青岛港的位置上,“马良是南方军的人,南方军一直想在山东打开局面,但苦于缺乏根基。毛鸿远在章丘经营多年,对当地的情况了如指掌。如果这两人联手,确实有可能绕过我们,直接从青岛港那边寻找突破口。”
白老七也站了起来,走到地图前,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从青岛港下手?他们疯了?那是日本海军在华北最重要的基地,光驻军就有好几千人,港口周围炮台林立,巡逻艇日夜不停。别说偷东西了,就算是一只苍蝇飞进去,也得被日本人查三代!他们这不是去送死吗?”
“所以他们才需要我们。毛鸿远这封信,表面上是拒绝,实际上是一种试探。他在试探我们的反应,试探我们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。如果我们就此放弃,那他就会彻底倒向马良,按照南方军的计划行事。如果我们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,他就会重新考虑合作的选项。”
白老七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那我们怎么办?”
李啸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走回桌边,重新铺开一张信纸,开始写第二封信。
这一次,他的措辞比第一封更诚恳。
他首先承认了八方面军在潍县行动中的失误,并表示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。
然后,他详细分析了从青岛港夺取“鲸鱼”的不可行性,从兵力对比、地形条件、运输路线、后勤保障等多个角度进行了论证,指出了其中存在的致命风险。
最后,他以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写道:“毛司令,你我虽立场不同,但同为炎黄子孙,面对外侮,理应同仇敌忾。青岛港之策,看似捷径,实则死路。一旦失手,不但精锐尽丧,更会打草惊蛇,使日本人加强戒备,后续行动再无可能。望毛司令三思而后行。若毛司令愿意重新考虑合作之事,啸云随时恭候。地点可由毛司令指定,啸云单刀赴会,绝无二话。”
他写完信,交给白老七:“老七,你再跑一趟章丘。这一次,你一定要亲手把这封信交给毛鸿远,并且当面告诉他,我李啸云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发自肺腑。希望他能在做决定之前,慎重考虑。”
白老七接过信,看着李啸云那双坚定的眼睛,用力点了点头:“政委放心!我一定把信送到!”
他转身大步走出石屋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两天后,白老七再次回到南山。
这一次,他如释重负,一进门就大声说道:“政委!毛鸿远同意了!他约你后天晚上,在章丘城西北角的一家小饭馆见面!他说那家饭馆是他一个远房亲戚开的,绝对可靠,不会有人打扰!”
李啸云放下手中的文件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:“好。你辛苦了,先去休息吧。后天晚上,你陪我一起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