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退出办公室，走下楼梯，穿过院子，出了泺源公馆的大门。

站在门口，他忍不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觉得天更蓝了，太阳更暖和了，连街上的灰尘闻起来都是香的。

他正打算回章丘，刚走了几步，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。

“张司令！张司令！留步！”

他回过头，看到冯长官正从泺源公馆西边的一条巷子里走出来，满脸堆笑，快步向他走来。

冯长官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面棉袍，头上戴着一顶礼帽，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，看起来像个体面的绅士。

他走到张德才面前，抱拳拱手，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客气。

“张司令，好久不见！听说您高升了，恭喜恭喜！”

张德才心里得意，但脸上还是装作谦虚的样子，摆了摆手：“冯长官客气了，什么高升不高升的，就是给皇军跑跑腿，混口饭吃。”

冯长官笑着说：“张司令太谦虚了。城北修城墙这么大的工程，藤田先生交给您来负责，那是何等的信任。我在济南混了这么多年，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样的重用。张司令前途无量啊！”

张德才被夸得浑身舒坦，嘴上却说：“哪里哪里，冯长官过奖了。”

冯长官看了看四周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张司令，前面有家茶馆，环境还不错。不知道张司令肯不肯赏光，坐下来喝杯茶，聊几句？”

张德才正想找人炫耀一下自己的成就，便点了点头：“好啊，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，就陪冯长官坐坐。”

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来到一家门脸不大的茶馆前。茶馆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，上面写着“清风茶社”四个字。

两人走进去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伙计端上一壶龙井，两碟点心，然后退了下去。

冯长官给张德才斟了一杯茶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，然后端起茶杯，敬了张德才一下：“张司令，我以茶代酒，敬您一杯。恭喜您获得这个肥缺。”

张德才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茶杯，笑着说：“冯长官，您太客气了。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。”

冯长官放下茶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用一种请教的口吻说道：“张司令，我冒昧地问一句，您是怎么得到这个差事的？藤田先生这个人，一向眼光很高，一般人入不了他的法眼。您能让他如此信任，一定有独到之处。能不能指点一二？”

张德才靠在椅背上，翘起二郎腿，端起茶杯，慢悠悠地喝了一口，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：“冯长官，您也是个明白人。日本鬼子也需要朋友，也需要狗腿子。我们只要做到他们心坎里去，那就好办了。他们想什么，我们就给他们什么。他们想要钱，我们就帮他们弄钱。他们想要人，我们就帮他们抓人。只要把他们伺候舒服了，他们自然就会信任你。”

他放下腿，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说：“我现在正在接受一项新的任务，那就是在整个济南的范畴之内，去跟那些有钱人要钱，让他们捐钱做慈善。东到章丘，西到长清，南到南山，北到商河，一个都不放过。”

冯长官听完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：“张司令，您果然厉害。不但能够敛财，而且能够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，得到日本鬼子的支持。那些有钱人，敢怒不敢。您这样做，正中藤田一郎的下怀。他以前想这样干，又怕激起民愤，现在有您在前面冲锋陷阵，他求之不得。”

张德才被夸得飘飘然，完全忘记了在潍县那边吃的亏，忘记了被八方面军抓住时的狼狈，忘记了差点丢掉性命的恐惧。

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人物，一个在济南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。

冯长官又给他斟了一杯茶，然后话锋一转，问道：“张司令，说起潍县那边的事，我一直想问问您。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？那个郑先生，还有那些美国人，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
张德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茶，轻描淡写地说道：“那天啊，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我们到了潍县，跟那些鬼子交了火。我带着弟兄们冲锋陷阵，打死了好几个鬼子。后来，那个郑先生跑了，美国人也被打散了。我就带着弟兄们撤回来了。”

他把那些丢人的事情一概不提，把自己说得英勇无比。冯长官听得连连点头，脸上露出钦佩的表情。

“张司令果然英勇过人。佩服，佩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