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济南城内各处的灯火星星点点，隔着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胡同街巷，隐隐传来远处巡逻伪军的皮靴踏地声响。

冯长官辞别了毛鸿远，在几名贴身护卫的护送之下，赶回宅院。

冯长官酒意一阵阵往上翻涌，脑袋昏沉沉的，可他的内心却半点没有喝醉后的浑噩。

方才在毛家大宅厅堂之内，三个人你一我一语，定下两头渔利的盘算，嘴上说着要给日本人卖命，出动队伍四处扫荡搜捕马克西残部与南方军特务，可心里面，人人都在为自己盘算后路。

冯长官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晚风迎面吹过来，酒气消散大半。

他没有去后院卧房歇息，径直迈步走向自己那间用来处理私密事务的书房。

书房院落十分僻静，厚重的木门关上之后，屋子里便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。书桌上摆着一盏黄铜底座煤油灯，昏黄的光晕铺满整张桌面。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字画，写着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七个大字。

冯长官走到书桌之前坐下，伸手把桌上散落的卷宗推到一旁，取出一叠薄薄的桑皮信纸，又把一方小小的墨砚挪到跟前，拿起墨锭，不紧不慢地研磨起墨汁。

墨块在砚台里面一圈圈转动，乌黑的墨香缓缓在屋子当中弥漫开来。

他一边研墨，一边在心里面反复盘算。

自打投靠日本人那一天起，冯长官就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，日本人可以永远霸占山东大地。乱世之中风云变幻，今天日本人高高在上作威作福，说不定哪一天战局翻转，便是大厦倾颓。人活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，不能把所有赌注全部押在一边，必须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。

“笃笃……”

书房门外传来两下极轻的叩门声响，节奏短促，是事先约定好的暗号。

“进来。”冯长官头也没有抬，开口低声说道。

木门被轻轻推开，一个身材中等，一身短打黑衣打扮的男子侧身走了进来。

这人是冯长官最信得过的贴身亲信周顺，跟着他闯荡江湖许多年，数次出生入死，嘴巴严实可靠，专门负责往来传递各类密信，寻常外人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的存在。

周顺进门之后，立刻回身把房门关严，快步走到书桌旁垂手站立。

“长官，您找我。”

冯长官停下手中研墨的动作，抬眼看向周顺。

“周顺，今晚我要写一封密信。等我写完之后，这件差事就交到你的手上。你要连夜出城，绕过日军各个哨卡封锁，想方设法，把信送到小清河八方面军李啸云指挥员的手上。这件事干系身家性命，除了你我二人，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。一旦消息泄露，不光是我，连你的脑袋都保不住，明白吗？”

周顺身子微微一凛，双拳不自觉攥紧，压低声音回答：

“长官，属下明白。刀山火海，我周顺绝不含糊。只是……那可是八方面军的地盘，到处都是日军岗哨，出城一路凶险万分，若是被鬼子巡逻队给截住，那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
“凶险我自然知道。”冯长官长长吐出一口闷气，“可咱们身处这乱世，哪一桩要紧事不是提着脑袋去办？我冯某人，不能完完全全绑在日本人这一条船上。”

“日本人现如今看着气势汹汹，可依我看，未必能笑到最后。那小清河八方面军，扎根在老百姓堆里头，就如同田埂野地里面的野草。大火烧过，镰刀割过，看着像是全都死绝了，可只要根还埋在泥土底下，春风一吹，转眼又会漫山遍野重新长出来。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，这句话，用在李啸云的队伍身上，再合适不过。”

周顺微微皱起眉头：“长官，咱们现在吃日本人的粮，拿日本人给的军饷，给日本人办事。咱们偷偷给八方面军送密信，一旦败露，藤田一郎、山本丸那伙鬼子，定然会扒了咱们的皮。”

“我心里自然掂量得清清楚楚。”冯长官脸上露出一丝苦笑，“咱们如今身在日本人阵营，表面上该做的样子要做足。可世事难料，将来的天下，到底是谁的，谁也说不准。今天送去的这些情报，算不上什么要命的核心军机，都是我这边耳闻目睹得来的消息，惠而不费。若是能让李啸云觉得，我冯长官还尚有一丝可以争取的价值，那便是最好。”

说到这里，冯长官眼神变得幽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