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到这里，孟川长长叹了一口气，脸上神色复杂。

“说实话，咱们南方军，最初潜入济南，本心也是要杀鬼子，替中原千千万万受苦老百姓报仇雪恨。可这么多年潜伏下来，眼睁睁看着日军兵力雄厚，据点密布，到处都是岗哨特务，硬碰硬，每一回都要折损弟兄。胸中那一股最初的热血斗志，早就被现实磨掉了大半。”

他端起酒盅，抿了一口酒，酒液苦涩，如同此刻的心境。

“更何况，上头那些大人物的心思，咱们底下人哪里看得透。听说南方军高层，甚至还想着借着日本人的兵力，牵制消耗八方面军的实力。各方势力勾心斗角，哪还有多少真心实意光复失地的念头。自打我跟李啸云打过交道，我心里面就看得清清楚楚，那才是真正一心抗日的好汉。反观咱们南方军不少人，不过就是一群土狗蝼蚁，既没有那份家国胸怀，也没有长远的眼光格局。”

雅座房门被轻轻推开，两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歌女，手里捏着酒壶，笑盈盈走了进来，一左一右坐到孟川身侧，殷勤地端起酒壶给他斟酒。

“孟老板，怎么闷闷不乐，来，奴家敬您一杯。”

换做往日，孟川来到八卦楼，便是放下所有压力，挥金如土，听歌饮酒，纵情享乐。但是今夜，他心中压着刺杀的天大谋划，心里面时时刻刻惦记二楼的山本丸，哪怕杯中是上等的佳酿，喝到嘴里面，也品不出半分滋味。楼上每一点细微的动静，都揪着他的神经。

歌女柔声劝酒，莺莺燕燕的话语传入耳朵，只让孟川愈发心烦意乱。

“出去！都给我出去！”孟川脸色骤然沉下来，一挥手。

两名歌女被他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，不敢多，连忙收拾东西，快步退出门外，把门帘重新拉上。

屋子里面终于清静下来。

沈三见人退出去，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张手绘地形图，哗啦一声，摊开铺在酒桌上面。

纸上用炭笔仔仔细细勾勒出八卦楼的楼层格局，二楼山本丸所在套房，保镖站位，楼道出口，全部标记得清清楚楚，西南方向的几条小巷子，还用粗线条重重圈画出来。

“长官，您请看。”沈三指尖点在图纸上，“刺杀得手之后，咱们不走正门，从后侧暗梯撤离，直接钻西南那一片错综复杂的胡同。砍下山本丸的首级，我们预先备好了消毒防腐的药料，简单处理，防止人头腐烂，这就是我们去领赏最硬的凭证。”

孟川俯身低头，目光顺着图纸上的线条一一扫过，微微颔首：

“这份计划，想得周全，我很满意。”

可沈三眉头依旧紧锁，脸上的忧虑没有散去，指尖重重点在图纸的东北角。

“长官，但是我心里面最大的一块心病就在这里。泺源公馆那边驻有日军摩托部队。一旦八卦楼这边枪声一响，他们坐上卡车驰援，最快二十分钟就能赶到八卦楼。咱们弟兄全靠两条腿跑路，怎么也跑不过卡车的四个轮子。就算我们侥幸冲出济南城墙，城外旷野一望无际，没有街巷房屋掩护，日军追兵一到，我们免不了遭到合围清剿，到时候插翅难逃。”

听完沈三的顾虑，孟川的脸上没有半分慌乱，仿佛早就已经想好应对之策。

“这件事，我早就盘算过。行动发起之前，你派人悄悄联系李啸云那边。大家说到底，全都是抗日队伍，请八方面军在日军驰援的半道上设下埋伏。鬼子卡车冲过来，正好迎头撞上伏击，狠狠打一场漂亮的阻击战，重创日军援兵。”

沈三微微一愣：“长官？咱们去刺杀，拿悬赏，为什么还要叫上八方面军掺和进来？这功劳岂不是要分给别人？”

孟川冷笑一声，重新端起酒盅。

“沈三，你得把眼界放开。表面上看，是咱们出手刺杀，拿十万大洋赏金。可济南城眼下这盘局，所有抗日力量，全都不过是棋盘上面的棋子。真正下棋布局的大人物，远在太行山根据地。我们能做的，就是尽可能拉拢盟友一同作战。跟鬼子拼命，多一个盟友，就少一分弟兄的流血牺牲。”

沈三听完这番话，愣了半晌，才缓缓点了点头，恍然大悟。

“原来是这样，属下明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