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清河北岸,常家庄。
此地地理位置十分特殊,向北距离黄河河岸整整二十里,向南到小清河渡口一十五里,恰好横亘在两条大河中间的腹心地带。
夜色沉沉,乌云把天上的月亮遮得严严实实,四下黑沉沉一片,只有村庄之内零星点起几堆篝火,跳动的火光映照着来来往往的伪军士兵。
毛鸿远这一回一心想要建功立业,赌上自己全部的前途,竟一改往日谨小慎微的行事,冒险率领队伍,深入到北岸腹地。换作以往,无论扫荡声势闹得多大,他必然会把指挥部安安稳稳搁在小清河南岸,绝不轻易跨过河来以身犯险。
常家庄村正中,一座年代久远的刘氏祠堂,被选作毛鸿远的临时指挥部。青砖砌就的院墙高大厚实,前后两道大门,屋舍众多,便于屯兵防守。
毛鸿远吃过苦头,心里比谁都清楚,自己身为汉奸头目,早就被小清河抗日根据地列为必除的目标,八方面军的枪口时时刻刻都对准自己的脑袋,每一次外出都有性命之忧。
他不敢有半分大意,亲自布置下四层环形防线。
第一层,村庄外围的土埂、树林,布置流动岗哨,三五人一组来回巡逻。
第二层,村子各个村口,修筑简易沙袋工事,架起轻机枪。
第三层,祠堂院墙之外,密布暗哨,墙头站上岗哨瞭望四方。
第四层,祠堂的院落内外,全部由自己最信得过的亲信卫队把守。
一百多名精锐护卫,层层叠叠拱卫着这座刘氏祠堂,把每一条进村的小路、巷弄全部监控起来,提防八方面军的战士趁着夜色混进来,直取他的性命。
做完这层层布防,毛鸿远站在祠堂高高的月台之上,环顾四周黑漆漆的旷野,心中稍稍安定。
“四层防线,百余人贴身护卫,就算李啸云的队伍摸到附近,想要冲进来取我毛鸿远的首级,也绝没有那么容易。”
他在心里暗自盘算,只要熬过这一夜,等到明天天亮,队伍继续向北推进,一路杀向黄河岸边,把小清河抗日根据地的地盘硬生生切作两半,摧毁他们扎根生存的根基。只要立下这份大功,泺源公馆里面那个炙手可热的伪军总队长的位置,就稳稳落到自己手中。
一想到总队长,毛鸿远胸腔之中就燃起熊熊的欲望之火。
他和冯长官、张德才两个人不一样。那二人只求乱世当中捞足钱财,苟全性命。而毛鸿远,一心就要做那高高在上的人上人,处处要压过旁人一头。
眼见日本人在中原大地横行肆虐,烧杀掳掠,权势滔天,他心中没有半分百姓遭难的悲愤,反倒生出一种扭曲的向往。他不打算站出来保护故土乡亲,奋起反抗侵略者,反倒一门心思想着借日本人的威势,也做一个作威作福的恶魔,手握生杀大权,光宗耀祖,为所欲为。
李啸云此前不止一次放出话来,愿意给一众汉奸留一条退路,希望他们能够幡然醒悟,调转枪口反戈一击,投身抗日。可这些劝告,毛鸿远半句都没有听进心里。在他的认知里面,投靠八方面军,前途渺茫,远不如抱住日本人的大腿来得实在。
祠堂正屋,几张大方桌拼在一起,上面摊开一张巨大的鲁北军用地图。
马灯悬挂在房梁,昏黄的灯火将河道、村落、山岭标记照得清清楚楚。
桌上摆着酒坛、瓷碗,卤牛肉、酱肘子摆满一大盘。
毛鸿远脱去大衣,端起酒碗,一边喝酒,一边手指在地图上面来回比划。
“明天天一亮,兵分三路向北猛进。一路直扑黄河渡口,一路扫荡沿途各村,一路留在常家庄作为后援。只要我们打到黄河岸边,就把小清河根据地南北之间的联络彻底切断。”
他仰头喝下一大口烧酒,嘴角挂起志得意满的笑容,“只要这份战功摆到藤田一郎面前,总队长一职,舍我其谁。我绝不能和冯长官、张德才那两个货色平起平坐,我要压在他们头顶,号令全部伪军!”
屋子里面,几名贴身亲信站在两侧,不敢随意插话,只能听着自家长官抒发胸中抱负。
就在这个时候,门外传来皮靴踩踏石板的脚步声,一名浑身带着夜露寒气的哨兵快步跨进祠堂正屋,抱拳行礼。
“报告长官!刚刚派出的多路侦查哨全部返回。小清河北岸到黄河南岸这一大片区域,四处都安安静静,没有发现八方面军大股部队活动的踪迹,零星的老百姓也看不到几个。”
毛鸿远听完,哈哈大笑,把手里酒碗重重墩在桌面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闷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