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从她腿脚落下病根、瘫在床上起不来之后,傻柱又偏偏娶了那个心性不定的高翠华,他们祖孙之间原本那点热乎劲儿,就一天比一天凉下去了。凉得悄无声息,却又实实在在。后来很长一段日子里,傻柱常常一两个月都不踏进后院一次,像是忘了后院还住着这么一个人。偶尔想起送口吃的过来,也是打发高翠华跑一趟腿,自己连人影都见不着。
这些事一件件压在心里,聋老太太嘴上不说,心里早就攒了数不清的委屈。
可她不敢发火,更不敢翻脸。到了如今这个地步,她除了紧紧攀着傻柱这一根稻草,再没有别的指望了。
“……我还当你,早就忘了这世上还有我这个奶奶呢。”她低声抽噎着,像把压了多年的旧箱子掀开了一条缝,把那些藏了太久的心里话一句句往外倒。那些心酸苦楚攒得太厚了,厚到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,今日总算见着傻柱,那些话就怎么也兜不住了。
傻柱站在床边,听着老太太那断断续续的哭腔,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,隐隐生出了几分愧疚来。他确实清楚,自己这段日子冷落了这个独自蜷缩在后院的老人,冷落得太久,久到他差点忘了,小时候是谁把热乎乎的馒头塞进他手里,是谁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给他缝补衣裳。
“奶奶您可千万别动气,仔细伤着身子,”他放软了语气,“我这不是专程来看您了嘛。”
“院里正在开全员大会,大伙儿在商量着,要专门安排个人来照顾您往后的起居,我这就背您去中院会场。”
聋老太太眼神一晃,原本浑浊暗淡的眸子里,像被风吹了一下,忽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。她在心里头飞快地转了个弯,几乎立刻就明白过来——是易中海不愿意再管她了,想要把她像甩包袱一样甩出去。
之前中院断断续续传来的争吵声,一句两句地飘进她耳朵里,她就隐约猜到了七八分。全院那些人啊,嘴上说着好听的话,心里头打的全是她身后那点东西的主意。
一抹极淡的嘲讽从聋老太太心底滑过去,可她没有挂在脸上。她依旧是那副温和安然的模样,安安稳稳地趴在傻柱背上,任由他背着自己,一步一步穿过院子,往中院会场走去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吹得她花白的头发轻轻晃动,她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傻柱肩头,闭了闭眼。
全院人都杵在那儿,眼睁睁瞅着傻柱背着老太太一步步挪进院子。那股子味儿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,说不上来是啥,腌臜、刺鼻、钻心,谁都能闻见。可满院几十口人,愣是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半点嫌弃的表情。
有人赶紧搬了把靠背椅过来,几个人搭把手,把老太太安顿坐下。易中海站在人堆前头,清清嗓子,又把赵赵城提的那个处置方案,从头到尾、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。
阎埠贵呢,屁股跟长了弹簧似的,一个箭步就凑到老太太跟前。那股子异味他像压根没闻到,脸上全是笑,笑得眼睛都快挤没了,嘴里的好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。
“老太太您放心,我家老伴伺候人那可是一把好手。洗衣做饭、端茶送水、擦身子换衣裳,样样拿手。您交给我们家,保管让您舒舒服服的,往后日子错不了。”
可他话说得再甜,聋老太太愣是没往他那边瞥一眼。老太太侧过头,眼光直直穿过人群,落在傻柱身上。
“柱子,”老太太嗓子有点哑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过来。”
傻柱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我的好孩子,”老太太抬起眼皮看着傻柱,嘴角居然扯出一点笑纹,“往后啊,你来给我养老送终,成不成?你好好伺候我走完这最后一程,我手里这点家底,房子、票子、物件,全都是你的。”
这话一出口,四下里安静了一瞬。院里谁不知道,老太太这是拿遗产当绳子,想把傻柱捆在身边。可谁也不知道,那绳子其实早就是根稻草了——老太太一辈子的积蓄,早被人一勺一勺掏空了,干干净净。她现在浑身上下,就只剩这一张空头支票。可她不说,谁都看不出来。
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家底厚实、不愁吃穿的模样。逢人就咬死了那句话:谁给我养老送终,谁拿我的全部家当。
傻柱一听这话,心里那点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起。他略微弯下腰,笑得跟抹了蜜似的。
“老太太,您放心。照料您这事,交给我媳妇就成,她心细,手脚也麻利。您踏实住着,啥都不用操心。”
不用自己动手端屎端尿,还能落下一笔遗产名头,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。傻柱答应得痛快,声音都高了三分。
一旁站着的高翠华,脸上没一点笑模样。她嘴角往下撇着,两片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满肚子的不乐意全堵在嗓子眼那儿,可放眼望去,院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呢,她一个字都不敢往外蹦,硬生生把窝囊气咽回了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