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捕头往前迈了一步。
脚是迈出去了,脑子里却还是一片空白。
他替刘文中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脏活,从来没犹豫过。
可今天这一步,迈得比上刑还难受。
他看看跪在地上的陈翰,又看看堂下黑压压的百姓,最后目光落回刘文中脸上。
刘文中也在看他。
那眼神不容置疑,没有商量。
宋捕头咬了咬牙,心一横,手按上刀柄。
他别无选择。
脚尖刚抬起来,步子还没落稳,堂上便又是一声脆响,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跟着跳了一下。
宋捕头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。
周文渊冰冷的声音传下来:“退下。”
宋捕头下意识回头去看刘文中。
刘文中没有看他。
他正看着周文渊。
这位在惠安县当了十三年土皇帝的县丞大人,此刻脸上的表情很微妙。
眼里满是“原来你也会咬人”的意外。
周文渊也看着他。
两个人在公堂上对视了片刻,谁也没有移开目光。
堂上堂下,安静得只剩心跳声。
刘文中慢慢开口:“宋捕头。”
宋捕头浑身一抖,本能地挺直了腰背。
刘文中收回与周文渊对视的目光,看向宋捕头:“方才本官说的话,你没听见?”
宋捕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听见了。
他当然听见了。
可他也听见了周文渊那声“退下”。
他是捕头,是朝廷的吏,不是刘家的私兵。
现在众目睽睽下,县令让他退,县丞让他上,他夹在中间,进退两难。
“且慢。”
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声音来处。
出声的是王攒典。
“卑职还有一事要告。”
周文渊抬手示意:“讲。”
“卑职再告刘县丞——私设牢狱,关押无辜百姓。”
刘文中靠回椅背,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。
方才两本账册都没压垮他,现在听到这句,他脸上更加淡定了。
私设牢狱?
这种罪名跟城南义气的比起来,不过是挠痒痒。
他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。
王攒典从袖中摸出两份状纸。
他将状纸双手举过头顶,周文渊示意了一下,旁边的书吏快步上前接过,捧到案前。
周文渊将其中一份状纸摊开,低头扫了一遍。
纸上字迹端正,一笔一划写得极用力,像是把全部力气都灌进了墨里。
纸页末尾按着个暗红的指印,三年过去,那指印已褪色。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案桌,落在刘文中身上。
“刘县丞。状纸上说,三年前有个叫孟怀安的老者,在令郎的当铺里当了件传家之物。”
“当时当的是活契,到期去赎,令郎推三阻四不肯还。孟怀安上门讨了三次,最后一次被伙计架出门外,摔断了两根肋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