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愣子从蒸笼旁边挪过来,压低嗓子问:“烨哥儿,你脸上这笑,怪瘆人的。”
赵承烨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。
笑什么笑,他明明绷着。
可那嘴角跟不听使唤似的,一个劲儿往上翘。
里间,二愣子他娘正在围裙上擦手。
宋氏把钥匙往她手里一塞:“铺子交给你了。”
二愣子他娘手里拿着钥匙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她嘴唇翕动了好几下,才挤出一句:“他婶子,这、这是咋了?怎么忽然就要走?”
宋氏没说原因,只是交代铺子里的事:“酸菜的方子你都会了。包子馅你也自己会调,还比我调的好吃。”
二愣子他娘看看宋氏,又看看手里的钥匙,忽然把钥匙往回塞:“不成不成,这么大的铺子,我哪管得过来!”
宋氏把钥匙又塞回去:“管不过来就雇人。前头陈婶不是老念叨想找活干?让她来给你打下手。”
“雇人?”二愣子他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。
她大概这辈子都没想过,自己有一天也能当上使唤人的掌柜。
赵承烨朝里间喊了声:“娘,你先跟二愣子回去收拾东西,我去拜访下苏大人。”
......
府衙派来重审刘文中案的,是六品通判程敬堂。
他是知府汪志高的心腹,来之前便得了明令:刘文中的案子,要审透。
程敬堂到惠安县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县令周文渊早早备了接风宴,被他一句“公务在身”推了。
他直接要了县衙里一间签押房,让人把案卷和账册全搬了进去。
此刻,他面前摆着四摞账册。
左边,是衙役查抄城南义气库房所得的财物清册。
右边,是账房陈翰上交的历年出账。
中间那摞最厚,是从刘文中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入账原件。
还有一摞稍薄些,是前攒典王攒典誊抄的私账副本。
四套账,他花了一整夜逐笔核对。
越对,后背越凉。
王攒典的誊抄本与刘文中的入账原件,每一笔都对得上。
陈翰的出账与刘文中的入账,也基本吻合。
三套账互相印证,足以坐实刘文中受贿的事实。
证据确凿,无可翻覆。
但这并不是他来的目的。
刘文中的罪,在惠安县就已经审定了。
汪志高派他来,不是来给一个死人再补一刀的。
他要查的,是刘文中上面的人。
陈翰的出账记得清楚:城南义气历年所刮平安银,刨去正税、打点县衙及分给刘文中的份额,账面还应剩一大笔钱财。
可查抄库房时实际缴获的银钱财物,两相抵算,竟短了整整一万三千两。
一万三千两,不是小数目。
钱豹的供词说,这笔钱是被账房陈翰卷走了。
陈翰的供词却说,自己只管记账,库房钥匙自始至终在钱豹手里。
两份口供,针锋相对,必有一人在说谎。
或者两人都在说谎。
程敬堂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刘文中贪了多少、怎么贪的,已经没什么好审的了。
这一万三千两的缺口,才是真正值得挖的地方。
城南义气刮了惠安县十几年,库房里绝不可能只剩这么点银子。
剩下的,是被人提前转移了?
是查抄时有人浑水摸鱼?
还是说,这笔钱从一开始就没进库房,而是流向了别处?
程敬堂往椅背上一靠。
窗外天光已亮,窗纸透进来一缕晨光。
他捏了捏太阳穴,朝旁边的书吏吩咐一声。
“去带钱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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