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敬堂话音落下,书吏起身躬身应是。
签押房的门开了一扇,早晨的凉爽混着院子里知了声一起涌进来,又随着门合上被隔在外头。
等着的工夫,程敬堂也没闲着。
他把陈翰出账里那几笔可疑的支出又翻出来看了一遍,拿朱笔在边上画了记号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院子里传来脚镣拖地的声响,哗啦哗啦,由远及近。
门被推开,两个衙役架着个人进来。
钱豹。
才关了几天,人已经瘦了一圈,那件囚服脏兮兮地挂在身上。
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,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,眼窝深陷。
脚踝上拖着条铁镣,每走一步都带出一串刺耳的摩擦声。
程敬堂看着他,没开口。
钱豹被按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地砖上的时候闷哼了一声。
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目光在那个年轻书吏身上停了一下,又在程敬堂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垂下去,盯着地面。
死牢里待了几天,该想的都想过了。
刘文中弃他如敝履,他反手把刘文中咬死在公堂上。
现在他又被提出来审,横竖是个死,他已经没什么可输的了。
程敬堂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,正是上次堂审时钱豹画过押的口供。
他没念,只是把纸放在桌沿,手指点在上面,敲了敲。
那敲击声轻轻的,但在安静的签押房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钱豹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。
程敬堂这才开口:“城南义气库房里那笔账,本官查过了。账面应剩一万七千两,查抄时连三成都不到。你说银子是被陈翰卷走了——”
“陈翰却说库房钥匙一直在你手里。你们俩,谁在撒谎。”
钱豹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前面那道砖缝。
过了片刻,他开口,声音沙哑:“陈翰管账,钥匙在他那。”
程敬堂没接这个茬,他从旁边的案卷里抽出另一张纸,是陈翰画过押的口供。
两张并排摆在桌上。
“陈翰说钥匙在你那。”
钱豹吞咽了下口水,没说话。
屋子里静得只剩院子里的知了声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
那个年轻书吏偷偷拿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,又偷偷看了一眼程敬堂。
程敬堂不急。
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,放下,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那剩下的一万三千两,去哪了?”
钱豹没答。
他偏过头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窗户半敞着,能看见院子里一棵老树的树冠,被晨风吹得沙沙响。
“大人,”他转回来,声音比刚才更哑,“我要是说了,算立功吗。”
程敬堂看着他。
一个判了斩监候的死囚,在问能不能立功。
“你说了,本官在卷宗上给你记一笔。至于能不能活,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。”
......
赵承烨用过午饭,从宅子往商会走。
昨日总算把宋氏接到了县城,今天这顿饭就是她亲手做的。
他刚迈进院门,二狗就从旁边冒了出来。
“大东家,通达堂那边有消息。”二狗压低嗓子,脸上那股嘻嘻哈哈的劲儿全不见了,“府衙来的人,在查那笔银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