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从武馆出来的时候,心情不错。
破甲拳第一式刚摸到门槛,劲从腰胯一路蹿上拳面,沙袋荡起来那一下,比数银子还痛快。
他浑身是汗,短衫贴在背上,干脆把外衫脱了搭在肩上,嘴里哼着不知哪辈子听来的野调子,脚步轻快。
出了巷子没多远,他看见一辆青布马车停在路旁。
车是真不起眼,车厢灰扑扑的,连个像样的车饰也没有。
但拉车的马不一般,四腿如桩,站得比县衙门口那两石狮子还稳。
赵承烨多看了马一眼,又看了看车夫。
车夫坐在车辕上,黑脸,宽肩,正拿一块布擦着马。
那车夫见他看过来,眼皮都没抬一下,继续擦他的马。
车旁还杵着一个随从,两只胳膊抱在胸前,眼皮半耷拉着,像在打盹。
可赵承烨刚走近,那随从的眼睛就睁了条缝,从赵承烨身上轻轻一滑,又闭上了。
赵承烨也没当回事,继续往前走。
经过车厢的时候,他听见里头“咔”的一声,像是什么小物件被掰断了。
接着车帘掀开,一个中年书生探出身来。
这人瘦,白,长相算不上英俊。
他望了望天,扫了眼长街,最后把目光落在赵承烨身上。
赵承烨脚步没停,心里嘀咕:这怕是要问路。
结果对方开口第一句是:
“你刚才哼的什么?”
赵承烨愣了下:“啊?”
“我问你哼的什么调子。”
“就、就随便哼的。怎么了?”
“难听。”
赵承烨:“......”
中年人把车帘一掀,跳下车来。
落地时晃了一下,但脸上端得四平八稳,仿佛刚做了件极体面的事。
“我在这条街上听了半天,就你哼得最难听。”
赵承烨看着他,一时分不清这是夸还是骂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你别哼了。”
赵承烨乐了。
他活了两辈子,头一回见有人因为哼小调拦路的。
“这位先生,我哼我的,你听你的。咱俩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中年人摇了摇头:
“你哼了,我听见了,就不算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赵承烨觉得这人简直是个活宝。
他哼歌难听,干他什么事?
这世道还能让人把嘴缝上不成?
赵承烨把肩上的外衫往上颠了颠:
“我哼得难听,你别听不就完了?我往东,你往西,咱俩这辈子兴许都见不着第二面。”
中年人很认真地说道:
“晚了。我刚才已经听了,耳朵里全是那个调,估计今晚睡觉都睡不着。”
赵承烨忽然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。
他就是练完拳心情好了点,哼了两句小曲,怎么就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中年人掰扯起来了?
关键是这人说话不带一个脏字,可每个字都跟钝刀子似的,慢悠悠地割,割得你浑身不痛快。
他越听越觉得这滋味熟悉,像在哪领教过无数遍了。
“那你说要怎么办?我给你道个歉?还是给你买副安神汤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