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承烨慢慢坐了回去。
苏姈站在宋氏身侧,弯着腰。
那件藕荷色的小袄因为弯腰的动作绷得更紧了。
拍背的动作很轻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哄一个孩子。
怀玉也放下了碗,绕到另一侧,端起桌上那碗汤,递到一半又缩回去,只眼巴巴地看着。
那丫头脸上写满了想帮忙又插不上手的焦急。
宋氏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又擦了擦眼角,嗓子还哑着,可手已经按在了苏姈的手背上。
“......没事没事,喝急了。”
她拍了拍苏姈的手,拍了几下,像在确认那手还在。
然后她偏过头,看了苏姈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可赵承烨看见了。
他看见他娘看苏姈的眼神里,有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。
不舍、心疼、犹豫、挣扎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。
那是一个当娘的人,在“儿子的前途”和“自己的心”之间做选择时才会有的眼神。
那眼神只闪了一下。
宋氏很快就收了回去,脸上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笑容,又拍了拍苏姈的手。
“坐下吃饭,别站着。菜都凉了。”
苏姈没有立刻离开。
她弯着腰,看着宋氏,轻声问:“婶婶真没事?”
“真没事,坐下。”
苏姈又看了她一眼,才慢慢直起身,回到自己的椅子上。
她端起碗的时候,余光极快地扫了赵承烨一下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只把那半碗汤慢慢喝完,然后把碗放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宋氏碗里。
“婶婶,吃菜。”
赵承烨看着苏姈给他娘夹菜,忽然琢磨过味儿来了。
苏姈这是头一回,亲口说出自己家里的情况。
虽然只露了一角。
可她说了最要紧的那句。
她可以说“有个堂兄”,可以说“家里还有族人”。
她有一百种办法把这个问题绕过去。
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。
可她说了“就我一个”。
她是故意的。
她把话,递到他面前了。
独女要招赘,招赘要改姓。
改姓,赵家就断了香火。
想要娶她,光把人追到手还不够,还得过独女这一关。
这些事她说不出口,可她把这题,摆到了他桌上。
赵承烨在心里暗骂了一句。
这女人,又在给他上难度。
娶妻之路,漫漫其修远兮。
他端起碗,重新吃了起来,嚼了几下,忽然自己把自己逗乐了。
人都还没追到手,就已经开始愁孩子跟谁姓了?
饭桌上继续着,不过宋氏被那口汤呛着之后,话明显少了些。
她又给苏姈添了一筷子肉,动作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苏姈双手捧着碗接了,低头咬了一小口,眉眼弯了弯。
怀玉从头到尾没插一句话,只是默默吃着饭,眼睛偶尔瞟一眼她家小姐,再瞟一眼赵承烨。
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赵承烨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,把筷子往桌上一放。
他这几天没怎么好好吃过饭,路上啃的是干饼,喝的是凉水,到了惠安又是一通连轴转,胃里早就空得能跑马。
这一顿热菜热汤下了肚,人一松快,那口气就没绷住。
他没忍住。
“嗝~”
声音不大,可饭桌上静啊。
宋氏不念叨了,苏姈也不逗他了。
这一声嗝冒出来,落在饭桌上这三个女人耳朵里,跟敲锣没区别。
宋氏瞪了他一眼。
怀玉面无表情地开始收拾碗筷。
苏姈的唇角,往上翘了翘。
赵承烨若无其事地把碗放下,又抄起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人吃五谷杂粮,谁还不打嗝?
他脸皮厚得很。
可他自己的后槽牙,悄悄咬紧了。
苏姈那点笑,他全收进眼里了。
他瞥她一眼。
苏姈正低头拿帕子掩着嘴,姿态端庄,发间那根步摇晃都没晃,标准的大家闺秀。
可那帕子底下,赵承烨赌五文钱,她还在笑。
一个嗝,至于吗?
赵承烨心里哼了一声。
他就不信她不会打嗝。
说不定,打得比他还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