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大个张了张嘴,把话咽回去了。
二秃子虽是这样说,可他自已心里也清楚。
这事一旦传开,整个惠安县城的短工都得炸锅。
他站在人堆里,隔着城门洞往外看。
那个赵百户站在泥地里,官袍下摆全溅上了泥点子。
旁边六口大锅冒着白汽,米香一阵一阵地往城里灌。
二秃子闻着那股米香,忽然觉得腿有点软。
他饿。
翠花今天早上熬的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,他把自已那碗里的米粒全拨到翠花碗里,翠花又拨回来。
两个人推来推去,最后还是分着喝了那碗清水。
可城外那些人,昨天就吃上了立筷子的粥。
凭什么?
他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,随即又被他摁了下去。
凭人家是流民,逃了上千里路,死了不知道多少人。
凭人家什么都没有了,连个家都没有。
可他呢?
他有翠花。
他要是没了活干,翠花跟着他饿死,那跟城外那些人有什么区别?
二秃子的心口堵得厉害。
他站在人堆里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:要是把钱留在钱行里,今天他就还能买得起粮。
哪怕活少了,哪怕工钱压了,至少粮价能省一成。
可他没了。
二秃子的眼眶有点发酸。
他没哭,可他忽然觉得,自已离城外那些人,好像只隔着一条命。
那条命,随时都可能被压垮。
二秃子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得赶紧去找黄三爷。
他是甲等短工,他在人市上有名有姓。
这事要是真跟短工有关,黄三爷得给他们一个说法。
他把最后两个铜板握在手心里,拽了高大个一把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找黄三爷。”
高大个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。
两个人挤出人群,往城里跑。
身后传来城门口那边一阵阵的欢呼声,还有赵承烨一声比一声高的吆喝。
那声音像锤子,一下一下砸在所有短工的心上。
二秃子跑着跑着,脑子里全是翠花。
步子越跑越快。
他得让黄三爷知道,城里这些短工,也是要养家糊口的。
他得让赵百户知道,人市上的签子,不能白拿。
他更得让所有人知道,他二秃子不是只有一把力气,他还有翠花要养。
可这些话,怎么说得出口?
城外那些流民,比他更惨。
他们连个翠花都没有,连个家都没有。
二秃子咬着牙,跑过北城菜市,跑过永安坊的巷口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他不能变成城外那些人。
他不能。
......
中午时分,一千六百多号人终于登记完了。
后面又加了两张桌子,但郑齐他们还是忙得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流民里识字的没几个,能把自已名字说全的更少。
而且组甲的时候,还有各种争吵。
导致登记起来无比麻烦。
赵承烨站在边上,看着那条从桌前排到窝棚外的长龙一点点缩短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清楚。
这一千六百多号人,只是眼前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