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婉一家回府不过半个时辰，家中便来了宫中内侍。

内侍立于厅堂正中，神色恭谨：萧贵妃惦念骨肉分离多年，心中思亲难抑，已奏明圣上，宣安国县主杜婉、镇北郡公世子杜昭，偕同其母，明日一早入宫觐见。

旨意宣罢，内侍又客气寒暄两句，便躬身告退。

厅堂之中静了片刻。

方母听完旨意，指尖微微攥紧衣襟，心底又是忐忑又是感念。一路风尘方才落定，第二日便要踏入宫阙，这是莫大恩荣，却也叫人心头悬着。

沈姑姑也红了眼圈，却先笑着劝方母：“夫人，这是天大的好事。贵妃娘娘惦记着你们，明日就能骨肉相见了。”

方母点点头，用力抿了抿嘴，又按了按眼角。

祁允珩陪着一家人在正堂用了晚膳。饭桌上他全然没有亲王的架子，倒和寻常人家的表兄弟一样，给舅母、表姐布菜，和杜昭抢一筷子炙羊肉，还笑话杜昭只是面上沉稳，还和没长大的小孩一般。

饭毕，祁允珩站起身，看向母子三人：“一路舟车劳顿，明日入宫诸事繁杂，今夜便早些安歇。府中管事我已经吩咐妥当，一应服饰、车驾，皆预备齐全，不必忧心。”

杜昭当即站起身，少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，兴致勃勃：“表哥，我不累。我送你回府。”

祁允珩笑了一声：“我带了二十名亲卫，还用你送？”

杜昭摇头，认真道：“不是怕你没人送。我是想去认个门。往后我在京城，要常去找你，总得知道表哥住哪里。”

祁允珩望着少年，眼底含着笑意。边关数月，少年迅速长成，久别重逢，他心中本就也盼着能多与杜昭说说话。

“也好。”

一旁的赵衍闻，立刻笑着上前：“我也跟着同去，正好去府上叨扰王爷一杯热茶。”

杜昭大喜，立刻便要往外走。

方母连日颠簸，精神早已透支，此刻只觉得浑身酸软。

沈姑姑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：“夫人，世子如今有殿下和赵守备陪着，您只管放宽心。您一路车马劳顿，便早些歇息。”

“婉儿，萱儿，你俩也早些歇息。”方母嘱咐完，便由沈姑姑陪着，往后院寝房去了。

厅堂里转眼便剩下婉儿与陆萱二人。

婉儿身子亦是疲惫，可心中千头万绪翻涌，怎么也静不下来。

她知道，自已即便躺下了，也睡不着。脑子里太乱，一时是姑姑，一时是明日觐见，一时又是别的什么。

陆萱从旁凑过来，歪着头看她：“婉儿姐，你是不是也睡不着？”

方婉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
陆萱眼睛亮亮的，完全没有困意。她一路骑马的时候比坐车多，反倒比旁人精神。

瞧出她眉宇间那一缕郁结，轻声提议：“咱们逛逛府里吧。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瞧了几眼，后院那片园子好像不错。天还没全黑，走一圈再歇也来得及？”

方婉略一沉吟，轻轻点头。

二人出了厅堂，顺着抄手游廊缓步走入后花园。

这座御赐的府邸，园子造得雅致考究，是典型的京城勋贵府邸规制，开阔大气，布局周正。

一入月洞门，迎面便是满目苍翠。北地冬寒，寻常府邸的园子在这个时节早已枯败萧索，可这府中的园子显然下过功夫，移栽了不少耐寒的松柏与冬青，沿路铺着青石小径，两旁列着修剪齐整的矮松，松针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墨绿。

绕过一道假山，前方豁然开朗，一片开阔的湖石庭院铺展开来。正中一座四角飞檐的凉亭，亭中石桌石凳俱全。亭旁有一方小小的池塘，水面上结了薄冰，冰面下隐约可见几尾红鲤的影子，一动不动地伏在深水处。

再往深处走，青石铺就的曲径蜿蜒曲折，两侧叠石为山，几丛翠竹疏疏落落立在墙角，芭蕉叶片阔大，晚风拂过，叶叶轻响。廊下挂着几盏纱灯，尚未点燃，只借天边落霞，把四处景物晕染得朦朦胧胧。

方婉缓缓走在石子路上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遭亭台山石。

这般格局，这般布置，竟有几分类似从前，她在京城与陆宴一同居住过的那处宅院。

也是这样的游廊，也是山石叠翠，池畔植竹，风过竹梢，沙沙作响。

那时候的日子，有过片刻安稳，只是到头来，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。

不过是几处相似景致，可目光触到那一片摇曳竹影，心底还是轻轻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
那些往事本以为早已封埋心底，却在看见相似风物的这一刻，悄然浮上来。

方婉脚步顿住，胸中那一点游园的兴致，瞬间消散殆尽。

“萱儿。”她停下脚步，侧过头看向陆萱，带着几分倦意，“我有些乏了，回房歇息吧。”

陆萱见她脸色确实有些不好，便立刻挽住她的手臂：“好，咱们回去。是我不好，你一路这么累，我还拉你逛园子。”

婉儿摇了摇头：“不怪你。走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