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萱见她神色骤然寥落，虽不知缘由，也不多追问，顺从应道：“好，那我们回去。”

二人折返，穿过几道月洞门，行至东跨院主卧室。

推门进去，迎面是一张雕花架子床，挂着簇新的银红帐子，帐钩上悬着两只鎏金香球，幽幽地散着安神的沉水香。窗前一张梳妆台，台面上摆着铜镜、妆奁、梳篦，样样齐全，台上还搁着一只白瓷花瓶，瓶中插着两枝红梅，正是今日新折的。旁边一架博古架，架上陈着几件瓷器与书卷。墙边立着一口樟木大衣柜，柜门半敞着，里面已经挂上了几件新做的衣裳，有素色的寝衣，也有明日进宫要穿的诰命礼服。

是女儿家的闺房。

方婉站在屋子中央，环顾了一圈，心里忽然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。

从前在乡下的老家，她那间屋子，清雅素净，摆着针线、书卷、兰草，是独属于未出阁女儿家的天地。只是如今屋宇高大，陈设华贵百倍。

后来在陆府，同陆宴共处的那间寝房，却是全然两样。那一间屋子，处处是夫妻同居的格局，陈设偏于男子的喜好，处处是两人共同生活的痕迹。

她走到梳妆台前，伸手碰了碰那面铜镜。镜中映出她自已的脸，容色依旧。

兜兜转转，她又拥有了一间完完全全只属于自已的屋子。

正思忖间，身后脚步声轻响，陆萱抱着一领绣菊寝衣走了进来，笑嘻嘻道：“婉儿姐，今晚我陪你睡好不好。”

方婉回过头，不由得弯了弯唇角，打趣她：“都这么大的姑娘了，难不成还怕独自一个人睡？”

陆萱闷闷地说：“我不是怕。我就是想跟你睡。明日我就得回家去了。我当日留书出走，现在想想，我娘不知道急成什么样了。我得回去。”

她语气又低落了几分：“回去之后，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跟你一处了。”

方婉看着她，柔声说道：“如今我们都身在京城，府邸相距并不算远。你想过来，只管过来便是，我这里永远留你的一席之地。”

陆萱眼睛一亮，往前微微探身：“真的？”

“自然当真。”方婉轻轻点头。

陆萱心头一喜，可转瞬又想起一事，脸颊微微泛红，期期艾艾开口：“婉儿姐，那个……赵衍方才送昭儿去瑞王府了，应该快回来了。我想……在歇息之前，先去找他说几句话。明日我回了家，受家中拘束，便不便这般私下相见了。”

婉儿瞧她面上那一层薄薄的绯色，心中了然，她抬手轻轻点了点陆萱的额头：“去吧，别太晚。”

陆萱如蒙大赦，把怀中寝衣搁在床沿，提了裙摆，脚步轻快地便往外去了。

赵衍刚回到前院，他才刚走到月亮门边，一道纤细身影便从树影之后迎了上来。

正是陆萱。

一见到赵衍，陆萱心底雀跃，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。

赵衍低头看她：“这么晚还不歇？明天不是要回陆府？”

陆萱点头：“所以要跟你说说话。回了家，就不方便天天见你了。”

赵衍沉默了一息。这时有灯笼在巷口一晃一晃的。他忽然伸手，拉住她的手腕，把她带到廊柱后面，避开巡夜的仆人。

陆萱被他拉着，心口砰砰跳，还没来得及说话，就听他低声道：“萱儿，我明日就去陆府。”

陆萱愣了一下：“你去做什么？”

赵衍看着她，夜色里他的目光很认真：“我去拜见陆伯父陆伯母。向他们表明我的心意。然后写信回府城，让我爹娘尽快遣人来提亲。”

陆萱的脸“腾”地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半天没说出话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怎么这么急。”

“急？”赵衍低头看着她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，“如今好容易你亲口应了，我不赶紧把人定下来，万一你又反悔怎么办？”

陆萱抬手捶了他一拳，力道轻得像是拍灰：“谁反悔了。”

赵衍任她捶了一下，然后握住她的手，手指一根根扣进她的指缝里。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
他的声音低下去：“你在家等着，别乱跑。”

陆萱垂着眼，耳根滚烫，心口又甜又慌，像是揣了一团火。她低声应了一句：“知道了。”

心中又是满心期待，又有少女面对婚嫁的羞涩慌乱。眼眶微微发热，嘴唇翕动两下，一时间竟说不出完整的话，只脸颊红透，轻轻挣了挣手腕，却没有真的抽回自已的手。

晚风穿过花树，落了满地细碎的树影，将二人笼罩在一片安静朦胧的暮色之中。

夜深。

方婉躺在床上，听着陆萱回来、窸窸窣窣地换寝衣、爬上床、在她身边躺下，然后很快就发出了绵长的呼吸。

方婉却睁着眼，在黑暗中望着帐顶的鎏金香球，看了很久。

她想起白天入城时满街百姓的呼喊。想起明日要进宫见姑姑。也想起了方才游园撞见的那一片翠竹。

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闭上了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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