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宴归来，洗去一身寒苦与风尘。

厅堂内暖食齐备，一桌清淡适口的饭菜，皆是方婉亲手安排。

许是连日考场冷食将就，此刻一碗热汤下肚，陆宴浑身紧绷的筋骨，才算彻底松弛下来。

全程用膳，方婉只专心替他布菜，半句不问考场情况、不问答卷好坏。

陆宴看在眼里，心中微微一动。

他抬眸看向身侧温婉安然的女子，温声开口：“旁人考完归家，家人皆是急着打探答卷如何。唯独你，半句不问，为何？”

方婉执勺的手微微一顿：

“试已考完，落笔既定，多问无益。”

她浅浅一笑，继续为他添汤：“成败得失，早已定在九日伏案之间，不在此刻口舌追问。夫君为这场春闱日夜不辍，连年节都未曾松懈，日日打磨斟酌，付出几分心血，我尽数看在眼里。”

“你尽了百分百的力，既然不负本心，便无需我再多问，余下静待放榜便是。”

陆宴听完，心底暖意翻涌，格外踏实。

世人皆追结果、问输赢，唯独方婉，只看他付出、知他不易。

他沉默片刻，缓缓开口：

“你信我，我自然感激。只是我心中自知，不敢有半分自负侥幸。”

“此次春闱策论风向，的确被我们提前料中。边防隐患、固本安邦、充盈库府的时务策论，我自认应答稳妥，也听了你当初的提点，立意守正、不逞锋芒，贴合朝堂求稳之心。论答卷，我的确无愧已心。”

“但京城汇聚天下英才，各省举子个个都是寒窗十载、层层筛选出来的拔尖人物。能人太多，高手如云。科场阅卷变数极大，人心、偏好、权衡，无一可控。能不能上榜，终究未知。”

方婉温声细语安抚：“夫君能有这份沉稳谦卑，已是难得。尽人事，听天命，便是最好的状态。不必多虑，二十余日静待杏榜便可。无论结果如何，你在我心里，早已极好。”

几句话，彻底抚平了陆宴心底仅剩的一点忐忑。

成婚这么久，他一门心思扑在备考上，几乎没好好陪过方婉。家里大小事情、铺子杂事、人情往来，全是她一个人扛着，安安稳稳替他守住了后方，让他毫无后顾之忧。

如今大考落幕，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下来。

接下来二十多天等待放榜的日子，就当是补一场迟到的蜜月。

春日的京城天气正好，不冷不热，街边柳树都抽了新枝，处处春意盎然。

陆宴彻底放下书本，日日陪着方婉出门闲逛。

两人并肩走过御街长道，看皇城巍峨、市井繁华；漫步护城河畔，看春水东流、垂柳依依、游人闲散；踏访城郊古寺，听晨钟暮鼓，享片刻清净安然。

白天并肩出门赏春，夜里回家灯下闲聊。日子过得松弛、温柔又惬意。

与这边安稳温存截然相反，另一处院落的陆屿，过得满心煎熬、日夜不宁。

他同样熬过了九日封闭苦寒的考场，身心俱疲。回府之后连着补睡了两三天，身子的疲累虽然缓过来了，心里的焦虑却半点没消。

这次春闱，是他第三次下场应试。

比起前两次的茫然无措，今年他准备最足，审题答题也算顺畅，心底隐隐觉得，自已把握确实比往年大不少。

可也正因为抱了希望，才愈发害怕落空。

他身边无没有像方婉这般通透温柔、能安抚心绪的解语人。

二十余日的等待，对他来说，每一天都是煎熬。

他整日坐在书房里胡思乱想，心绪反反复复，摇摆不定。

时而想起考场上的答卷，暗自琢磨：这道题我当时那么答是不是不够周全？那句策论是不是写浅了？会不会丢了名次？

转念又自我宽慰：我今年状态极好，文笔稳妥、格式无误，较之从前进步太多，理应榜上有名。

可没过片刻，心底的惶恐又翻涌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