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进偏殿的时候，夜色正沉。

偏殿里药味浓重，混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气。陈太医坐在榻边的矮凳上，正探着陆宴的脉。听见脚步声，他起身行礼。

太子摆了摆手，走到榻前。陆宴躺着一动不动，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。

“陈太医，”太子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跟孤说实话，他有几成活命的机会？”

陈太医沉默了一息。

“不到三成。”

太子脸色沉了下去。

一个五品官死在他府里，传出去便是天大的麻烦。朝中官素喜伺机挑错，届时必然蜂拥而上，弹劾他治宫不严、苛待朝臣、草菅人命。

最致命的是，追查下去，明慧当众拔剑伤人的事迟早败露，届时皇室颜面扫地。

“不到三成……”太子低声念了一遍。

陈太医看了他一眼，又补了一句：“殿下，臣方才探脉，陆大人底子不差，素日习武，体魄比寻常文臣强些。若是有能激起他生志的亲人在身边守着，或许还能多一两成。”

太子挑了挑眉：“哦？怎么说？”

“臣行医这些年，见过不少重伤濒死之人。有人熬过来了，有人没熬过来。用药、施针、换药，臣能做的都会做。”

“可药石能救肉身，却救不了人心。很多人熬不过鬼门关，不是伤势致命，是心无执念，不愿再撑。”

“臣方才听他昏迷呓语，似是在唤人。若是能让他心底最牵挂之人守在身侧，时时唤他、牵绊他，便能勾起他的生志。有念想撑着，或许能再多出一两成生机。”

太子眸光微动，若有所思：“原来如此。

他环视了一圈偏殿。几个内侍守在门口，药童在隔间煎药。

“明慧呢？”

一个宫人上前半步，低声回话：“回殿下，公主已回府去了。”

太子轻叹一口气，走了也好。她在这里也帮不上忙，反倒添乱。

他收回目光，朝身侧的一个内侍招了招手。内侍快步上前，太子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。内侍听完，点了点头，躬身退了出去。

内侍领命去了。

镇北郡公府，婉儿已经睡下了。

今夜，她心口像堵着一团无形闷气，沉甸甸、闷郁郁，无端心悸惶然。

她反复坐卧数次，终究毫无睡意，只能静静靠着床头，任由那股莫名的不安肆意蔓延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沈姑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，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急迫。

“县主，您醒着吗？东宫来人了。说有要事，单独禀报县主。”

方婉心头一跳。她掀开被子，她匆匆披上衣衫，略整鬓发，走到门边，开了门。

沈姑姑站在门外，脸色不大好看，身后还跟着两个睡眼惺忪的丫鬟。

“东宫的人呢？”

“在正堂候着。”

方婉快步走到正堂。一个内侍站在那里，见她进来，躬身行了一礼。

“县主，太子殿下让奴才来传话。陆宴陆大人在东宫受了重伤，性命垂危。殿下请县主即刻入宫，前往东宫探病。”

方婉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可沈姑姑站在她身侧，看见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。

心底那股无端的心悸，在此刻尽数落地，化作刺骨的慌意。

她压下心底波澜：“请公公稍等片刻，待我去换身衣裳便即刻动身。”

沈姑姑连忙跟上去，一边走一边低声劝道：“县主，您别急。少爷吉人天相，会没事的。您一个人深夜入东宫不妥，让世子陪您去。”

方婉点了点头。

不过片刻，被连夜唤醒的杜昭匆匆赶来。

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，他瞬间睡意尽数褪去。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下颌绷得紧紧的，快速走到马车边，一把掀开车帘，等姐姐上了车，自己才跟上去。

一路疾驰，马车直达东宫。

宫人引路，二人快步踏入偏殿。

浓重药气裹挟着残留血腥扑面而来，让人胸口发闷。

偏殿里，陆宴依旧昏迷不醒。陈太医刚刚又换了一回药，胸口的白布换下来，药童端出去的时候，杜昭看了一眼。布上全是暗红的血，浸透了整块布。

榻上的陆宴，安静得毫无生气。

换过的新帛之上，依旧有暗沉血色缓缓渗出，触目惊心。

杜昭快步上前，望着陆宴惨白如纸的面容、微弱几不可察的呼吸，喉结狠狠滚动数下。

“陈太医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陆大哥他……怎么了？”

陈太医低声把伤情说了。剑穿胸腑，生机不足三成。

杜昭闻，眼眶泛红，默默退至床尾静立值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