婉儿走到榻前,缓缓落座矮凳上。
她低头看着陆宴的脸。没有哪一次,他像现在这样。白得像纸,嘴唇青灰,呼吸微不可察的。
许久之后,她伸出手,覆上他的手背。
指尖触及的温度,寒凉刺骨。
她俯身凑近他耳畔,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,温柔又克制:
“陆宴,我来了。”
陆宴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婉儿攥着他手的力道紧了一些,没有松开。
子时刚过,陆宴骤然发热,体温攀升极快,额角滚烫。
最先是婉儿察觉到了不对。
她攥着他的那只手,方才还是微凉的。可后来,她掌心里那截指尖,好像在一点点变烫。
婉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。烫得吓人。她又摸了摸他的脖颈,也是滚烫的。她的脸色骤然变了,转头朝外间扬声唤道:“陈老!”
陈太医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。他年纪大了,方才在外间打了个盹,听见这一声唤,立刻就醒了。
他快步走到榻前,伸手探陆宴的额头,又搭上他的脉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热毒上来了!”
他吩咐药童立刻煎退热汤药,又取来烈酒,让婉儿和杜昭帮忙。
婉儿即刻取帕蘸酒,细细擦拭他的额头、脖颈、掌心。
一遍一遍,往复不止。
昭儿站在另一侧,按着陈太医的吩咐,用酒擦陆宴的脚心。他的手不大,力道却稳,可擦着擦着,眼眶就红了。
陆宴嘴唇翕动着,断断续续地呓语。方婉俯身凑近,听见他在叫“婉儿”。
一声一声,含含糊糊。
婉儿应声:“陆宴,我在……”
陈太医端了退热汤药来,婉儿接过药碗,一勺一勺耐心喂服。
陆宴昏迷无力,吞咽困难,大半汤药顺着唇角缓缓流淌溢出。她不厌其烦,擦净、再喂、再擦,反复数次,额头渐渐沁出细密薄汗,依旧不曾停歇。
可高热凶险至极,汤药喂尽,体温不仅未降,反倒愈发滚烫。
陈太医不敢再等,即刻取银针落穴施针。
银针刺入的瞬间,陆宴身躯骤然一颤,胸口方才新包扎的白帛,瞬间渗出新的血色。
婉儿心口骤然悬起,可她没有出声,只是死死攥着帕子,看着陈太医捻针。
又过了小半个时辰,热终于退了些。先是额角的温度降了,然后是脖颈,再是手心脚心。
陈太医收了针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悬在半空的大石,终于轻轻落地。
婉儿坐回榻边,掌心始终牢牢贴着他的手背。
昭儿低声安抚道:
“姐姐,会没事的。”
婉儿点了点头。
夜色缓缓推移,天边渐渐透出一缕微弱晨光。
昏暗的殿内,终于有浅淡天光从帘缝洒落。
沉寂许久的陆宴,睫毛轻轻颤动。
这一次,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。
目光涣散迷离,虚弱至极。
他茫然望着头顶帐顶,良久,视线一点点偏移,缓缓落在婉儿脸上。
他静静看着她,似辨认、似确认、似心安。
许久,唇瓣轻动,嗓音沙哑破碎,气若游丝:
“我没事。”
婉儿凝眸看他,喉咙微涩,万千话语堵在胸口,最终尽数咽下。
陆宴看了她片刻,终是撑不住疲惫,又闭上了眼。
这一次,他的呼吸深长、匀稳。
晨光渐亮,漫满偏殿。
药味仍在,血腥渐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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