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远侯府。

齐氏依旧是那副妥帖模样，听见外间脚步声，她迎出来，候着靖远侯卸去外袍。

丫鬟捧着铜盆上前，齐氏亲手绞好温热的帕子，递到萧景渊手中。待他擦过手，她又伸手接过，动作轻柔周到，数十年如一日，半点不曾懈怠。

屋中炭火融融，暖香袅袅。

齐氏给靖远侯奉上安神汤，嘴里絮絮地说着府中琐事——哪家送了年节礼，哪个庄子今年的收成如何。

靖远侯“嗯”着应了几声，坐到案前喝汤。

齐氏又状似随意地开了口。

“侯爷。”

靖远侯抬眼看她。

齐氏抿了抿唇，像是在斟酌措辞，过了好几息才开口：“婉儿那孩子，还有昭儿，回京也有些日子了。”

靖远侯端着汤碗的手没动，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齐氏继续道：“前些日子妾身说想去郡公府看看孩子们，侯爷说不必。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，他们始终不曾回侯府来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抬眼看靖远侯的神色。

靖远侯面上没什么变化，只是继续饮了一口汤。

齐氏微微垂着眼，语声恳切：

“可妾身想着，孩子们虽说改姓了杜，有县主和世子的名分，可血脉摆在那里，侯爷是他们的亲祖父，这层关系是改不了的。”

她轻轻叹了一口气，眉宇间似有几分忧心。

“外人不知内情，难免要私下议论。说靖远侯府嫡亲孙子孙女归来，却始终不得回侯府大门，怕是要误会妾身，说我这个继祖母冷落侯爷的至亲骨肉。流蜚语传出去，于侯爷的声名，于孩子们的名声，都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说到此处，齐氏抬眼，眼圈浅浅泛了一层红，一副不计较个人得失的模样。

“妾身是继室，本就和这两个孩子隔着一层，可侯爷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祖父，这份亲情，断不能就此淡了。”

“依妾身拙见，倒不如，府内设一席家宴，就只是咱们自家人吃顿饭。派人递帖子去镇北郡公府，请儿媳妇和带着孩子们回侯府认个门。”

她说完，便静静立在原地，眼底带着期许，等候靖远侯决断。

靖远侯放下汤碗，看着她。

齐氏迎着他的目光，眼圈微微红了，声音也带了些哽咽：“侯爷若是觉得不妥，就当妾身没提过。妾身只是想着，咱们一家人，总这么僵着，也不是个事儿。”

靖远侯萧景渊心里何尝不想见一见孙辈，可又惧怕面对的是那对孙儿孙女盛满恨意的眼眸。

屋内静了片刻。

“……也好。”

靖远侯开口了。

齐氏的心，落回肚子里。

“就照你说的，置办一场家宴。帖子你派人送去镇北郡公府，请她们一家回来用饭。”

齐氏恭顺应道：“是，妾身即刻便去准备着。”

齐氏自有盘算。

近来婉儿姐弟在京中风头日盛，靖远侯也愈发沉默寡，心事沉沉，叫她越来越捉摸不透。

在她心底，婉儿一家久在乡野，必然没有正经教养，上不了台面。

办场家宴正好，让自已的儿孙与他们同席对坐，两相比较，也好叫侯爷看清楚，还是自小养在侯府、循规守礼的儿孙更体面。

镇北郡公府，花厅。

来送帖子的，是侯府的一个管事婆子，穿得体面齐整，说话也客气，一进门便笑盈盈地给方母行礼：

“给夫人请安。我们侯夫人说了，前些日子一直想登门探望，又怕扰了县主和世子清静。年关将近，府里备了家宴，特命奴婢来请夫人、县主和世子过府一叙。”

帖子是用大红洒金的帖子写的，字迹端正，措辞客气——“聊备薄酒，阖家小聚”。

方母捏着帖子，心口阵阵发沉。

靖远侯府，那座雕梁画栋的侯门深宅，于她而，便是一处豺狼盘踞的龙潭虎穴。

她的婆婆——昭儿和婉儿的亲祖母，当年就是在这侯府里，被人一碗秘药，无声无息地殒了命，对外只说是急症；她的夫君，萧家二爷，亦是遭继室齐氏算计，枉送性命。她一想起来，指尖都是凉的。

纵然儿女早已改作杜姓，脱离萧家宗谱，可名分上，她依旧是萧家的儿媳。侯府家宴相邀，于情于理，她没有直接回绝的道理。

她眉头微蹙，目光下意识看向身侧立着的沈姑姑。

沈姑姑面色肃穆，向她点了点头。

方母定了定神，对着来使从容回道：“劳嬷嬷跑这一趟，辛苦了，我们定然准时赴宴。”

传帖的婆子得了答复，满脸堆笑地应了，又说了几句客套话，起身告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