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侯府来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。

方母脊背泄去那股紧绷的力道，方才强撑出来的端庄仪态瞬间垮了。

“靖远侯府……竟然邀我们去赴家宴。”她低声喃喃，眼底满是忌惮与不安。

一旁侍立着的秦桑，如今已经认下方母做义母，见方母这般模样，满心疑惑。

她性子直爽泼辣，不懂高门大户弯弯绕绕的人心，当即上前一步，开口问道。

“义母，不过是一场家宴，您为何这般神色凝重？那靖远侯府，到底是个什么地方？”

方母抬眼看向秦桑，长长叹了一口气。

沈姑姑环顾四周，见周遭并无下人靠近，便将多年埋藏的旧事，一桩桩一件件，缓缓道来。

秦桑坐在那儿，听着，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变了。一桩桩听得秦桑胸腔怒火熊熊燃烧。

她本就是快意恩仇的性子，在她长大的地方，便是口角相争尚且会拔刀相向，更何况是这般害人性命的深仇大恨。

听完始末，秦桑猛地一拍桌案，霍然起身。

“好狠毒的一家人！”她厉声说道，转身便要往屋外冲，“义母，沈姑姑，你们等着！我取一把刀来，这就闯去靖远侯府，替死去的老夫人与二爷，砍杀了那对狠心的侯府夫妇！”

说罢抬脚就要往外闯。

方母吓得魂都飞了，一把没拉住，沈姑姑眼疾手快，从背后死死抱住她的腰。

“使不得使不得！”方母连忙抓住她的手腕，“桑丫儿！听义母说，使不得！”

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：“这里是京城，是天子脚下！靖远侯乃是朝廷勋贵，侯府护卫林立，你这般贸然持刀闯府，非但报不了仇，反倒要白白赔上自已的性命，还要牵连你婉儿姐与昭儿弟弟！”

“义母，我心里憋得慌。”

“他们害了人。”秦桑梗着脖子，“她们害了老夫人，害了义父。现在递一张帖子来，请你们过府吃饭，你们就得收拾得周周正正地去，还得拎着礼物去。这不是让人白欺负了还不能吭声吗？”

她越说越觉得气闷：“我爹教过我，有仇报仇，有怨报怨。哪怕对方再厉害，也不能缩着头装没事。我爹说，若是忍了第一次，往后就直不起腰了。”

方母叹了口气：

“桑丫儿，你爹说得没错。可京城不一样。我们的仇不是一刀就能了结的。”

秦桑不服气：“那我们就这么忍着？”

方母语气耐心：“你婉儿姐是安国县主，昭儿是镇北郡公世子，受朝廷诰封，现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们。”

“我们要是借着这桩没有实据的旧怨闹起来，闹得越大，外人只会说我们不知礼数、不识大体。”

秦桑咬着唇，半天没说话。

方母看着她这副模样，放软了声音：“你心里有这份气，是好的。义母心里也有气。可有些时候，把气咽下去，是为了走更远的路。”

秦桑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花厅外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
婉儿刚刚自别院归来。

秦桑见到她，觉得婉儿姐太苦了，她眼眶微红唤她：“婉儿姐”。

婉儿觉出气氛不对，走过去牵着秦桑的手坐下：“娘，出了什么事？”

方母见女儿回来，神色稍稍安定几分，便把靖远侯府送来家宴帖子一事告知了婉儿。

婉儿听完，脸上不见半分惊惶，神色淡然。

她略一思忖，从容开口：“帖子已经应下，那这一场家宴，我们便要去。只是礼数不能亏，不能叫那边，也不能叫外人挑出咱们镇北郡公府半分错处。”

“沈姑姑，劳烦你帮着母亲，打点明日赴宴要携带的礼物。物件要周全体面，不可寒酸，亦不可过分张扬。”

沈姑姑敛衽应下：“是，县主。”

晚间，婉儿走到书柜旁，从中取出一卷画轴。

缓缓铺开，纸上是她在边关之时，一笔一笔描摹出来的祖母容貌。

画上的人，眉眼之间与她有几分相像。身披战甲，策马迎风，立于苍茫旷野之上，目光辽远坦荡。

婉儿垂眸，指尖抚过画面，她眸光清冷，轻声自语。

“明日，婉儿便带祖母，一同回那侯府看一看。”

她把画像小心地重新卷好，这次，她没有放回柜子里。

她拉过桌边的礼单，提笔，将画轴添进了明日的礼单。

单上那行小字，端端正正：

“先祖母容像一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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