靖远侯道:“都别站着了,坐吧。今日只是家宴,不必拘束。”
他嘴上说着“不必拘束”,目光却一直定在婉儿姐弟身上,满眼都是掩不住的打量和激动,眼底竟隐约有几分湿润。
他始终没有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来,坐在那里腰背笔直,姿态俨然,只是那双手搭在扶手上,不自觉地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。
众人落座。
席间,齐氏强打精神,笑着张罗,一时让这个吃菜,一时让那个喝汤。
可这一场宴,从落座起,就没按她的剧本走过一步。
邱大人他端坐席间,本想以长辈自居,端起几分端庄气度。
可当他一眼看见婉儿那张与萧贵妃七八分相似的眉眼时,心底那点长辈架子,瞬间塌得干干净净。
他打心眼里,就怵萧贵妃。
此刻那位红衣的姑娘安安静静坐在席上,就是偶尔抬眼,那眼神扫过来的瞬间,邱大人端着酒杯的手就是一抖,洒了半盏在案上。
最后他只能讪讪地、一小口一小口地饮酒,活像个做错事的晚辈。
齐氏看在眼里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满堂空气凝滞得连席间轻轻落筷的声响都清晰可闻。
邱砚坐在下首,一直在看靖远侯。
他自幼长在侯府,跟在祖父身边的时候也多,很是清楚祖父的脾性。
靖远侯脸上常年挂着一层威严,喜怒不轻易示人。
可今日不一样。
祖父从落座起,那双眼睛就没闲着。一会儿看杜昭,一会儿看婉儿,看完之后端起酒盏来,也不喝,就那么端着,嘴角似有似无地往上弯了一弯。
邱砚在侯府活了二十来年,头一回见祖父这副模样。
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他打小就知道,祖父待他好,教他读书骑射,替他谋差事。可那种好,总隔着一层。
是长辈对晚辈的照拂提携,可到底没有亲骨肉之间的那种热络。
邱砚从前不觉得有什么,可今日见了祖父看婉儿姐弟时的眼神,他才明白,原来祖父看一个人,是可以这样的。
邱砚心思一转,知晓再这般冷场下去,反倒越发难堪。
邱砚放下筷子,端起酒盏,起身。
“祖父。”
靖远侯抬眼看他。
邱砚语气诚恳:“孙儿今日心里高兴。多年来,祖父心中始终牵挂流落在外的至亲血脉,日夜惦念、从未释怀。今日婉儿妹妹与昭儿弟弟归府认亲,重回萧家,是阖家团圆的大喜事。”
他说着,目光转向婉儿姐弟,带着热络:“从今往后,婉儿妹妹、昭儿弟弟便是府中正经亲人。日后我定当真心相待,如同至亲手足一般,护着弟弟妹妹,绝不让二位再受半分委屈。”
靖远侯果然点了下头,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。
齐氏坐在旁边,攥着帕子的手悄悄松了松。如今邱砚这几句话,好歹把场面圆回来了一些。她看向孙儿的眼神多了几分满意。
自己的儿子是不成器的,好在孙子争气,有眼色,懂得在关键时候站出来。
邱砚得了祖父赞许,心中愈发笃定,一心想要拉近与杜昭的距离,在靖远侯面前好好表现一番,彰显自己亲厚兄长的姿态。
他主动示意:“昭儿弟弟,今日阖家团圆,大喜之日,你我兄弟初见,为兄敬你一杯,往后你我兄弟同心,守望相助。”
方昭坐在那里,手搁在膝上,没有去拿酒盏。
他抬眸看向邱砚,没有半分局促,也无半分讨好,语气冷淡:“多谢邱兄好意,只是我年纪尚幼,不曾饮酒,恕难从命。”
一句话,把邱砚晾在了那里。
他自幼自居为靖远侯府嫡长孙,同辈之中人人恭让、个个奉承,无人敢轻易拂逆他的颜面,在外更是备受尊崇。
极少有人这般直白冷淡、不留余地地当众回绝他的示好。
气氛刚刚活络些许,又悄然僵持住。
齐氏在心里暗自撇了一下嘴。果然是乡野长大的,连起码的礼数都不懂。人家主动敬酒,就算是不会喝,也该端起杯子来碰一碰,哪有就这么干坐着回一句“不会饮酒”的。
靖远侯脸上没有半分不悦,反倒微笑着开口打圆场:
“对对对,”靖远侯道,“昭儿还小,不用喝酒。”他转头吩咐旁边的丫鬟,“给昭公子添一盏汤来,把这道松茸鸡汤挪到他跟前。小孩子喝汤,一样。”
丫鬟应声上前,手脚麻利地换了盏碗。昭儿端起汤碗,冲靖远侯微微躬身:“多谢侯爷。”
靖远侯摆摆手:“什么侯爷不侯爷的,唤祖父。”
昭儿端着汤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只是低着头喝了一口汤。
唯独席间一侧的秦桑,吃得津津有味。
她自小在海上漂泊,饭食粗糙,今日侯府宴席菜式精致、香气扑鼻,一道道珍馐佳肴层层摆盘,她满眼新鲜。
她一边小口吃得欢快,一边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,饶有兴致地看着席间你来我往。
看邱砚热脸贴了冷钉子,看杜昭淡淡冷面,看婉儿姐不卑不亢,看满座大人神色微妙。
在她眼里,这分明是一场热热闹闹的真人好戏。
饭食毕,丫鬟们有序上前,利落撤下满桌残肴,抬手拭净桌面,随后端上崭新沏好的热茶。
婉儿放下手里的茶盏,侧身从沈姑姑手里接过一只锦缎长匣。
满堂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她起身,朝上首一福:
“侯爷,老夫人。今日赴宴,婉儿另外备了一份礼。”
她将长匣放在桌上,轻轻打开。匣内铺着暗红色的绒布,绒布上搁着一卷画轴。
靖远侯看着那只长匣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婉儿将画轴取出来,双手捧着,在靖远侯面前缓缓展开。
画上是一位身披战甲、策马迎风的女将。笔触老练,那股子从纸上透出来的英气,却是多少名家手笔也未必画得出来的。
靖远侯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,不动了。
“婉儿没见过祖母。”
“父亲年幼失怙,身边没了祖母照料着,后来才遭了变故,流落在外,以至于英年早逝。”
她说到这里,顿了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