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婉儿只是听说，自己与祖母，有几分相像。”

“所以这画像，是婉儿照着自己的眉眼，凭着想象，一笔一笔画的。”

她转过身，看向靖远侯，微微垂首：

“还请侯爷看一看，”

“婉儿画的，像不像？”

厅里死一样静。

席间安静得很，连秦桑都放下了手里的茶点，好奇地望着这边。

靖远侯先看了看画，又看了看画旁那身红衣的姑娘，祖孙两张脸，在灯下一叠。

“……像。”

他的声音哑了。

“一模一样。”

靖远侯抬起手，似乎想碰一碰画上那张脸，可手指在画纸前停了一瞬，又收了回去，搭在桌沿上。

“县主这份礼，重逾千金。”

“传下去。这幅容像，此后就供在府里的祠堂，放在先侯夫人的牌位旁边。”

齐氏端着的茶盏，“当”地一声，磕在了桌沿上。

茶水泼了一案。

“老夫人！”婢女忙上来收拾。

“无妨……无妨。”齐氏笑着，攥着郑嬷嬷的手，“手滑了。”

她的眼睛，不敢往那幅画上看。

一眼都不敢。

方母看了一眼婉儿，婉儿微微点头。方母便起身，带着几分客气的歉意向靖远侯欠了欠身：“侯爷，时辰不早了。今日叨扰了这半晌，我们也该回去了。”

靖远侯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闷：“嗯。路上小心。”

方母应了一声，又去向齐氏告辞。

齐氏早坐不住了，扶着郑嬷嬷的手站起来，脸上堆着笑：“那就不多留你们了，路上慢些。”

她嘴上说着客套话，眼角余光瞟着靖远侯，心里头七上八下。今日这场家宴，侯爷从头到尾没多看她一眼。

她只觉得这满厅的体面都被人撕了。

一行人礼毕，转身从容移步，朝着厅外走去。

靖远侯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

他身居高位，素来沉稳克制，拉不下姿态开口挽留，更不会不合礼数亲自相送出门。

可那双满含不舍的眼眸，一瞬不瞬，牢牢凝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。

杜昭被这目光看得不自在，跟着姐姐快步往外走。

沈姑姑刻意落在队伍最后。

她回过头来，对靖远侯低声开口：“少爷。”

靖远侯整个人一滞。

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，他竟没有立刻反应过来。已经有多少年没人叫过他“少爷”了？

在府里，在朝堂，人人称他“靖远侯”；家里的晚辈叫他“祖父”、“父亲”。就连齐氏，叫的也是“侯爷”。

“少爷”这个称呼，跟一段遥远的年月绑在一起，早已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雨幕。

那是萧家还没出事的时候，是他还年轻的时候，是他父亲母亲还在的时候。

靖远侯皱了下眉，仔细打量面前这个妇人。她穿着一身青灰色褙子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鬓边已经有了白丝，面容平和素净，眼角嘴角有细细的纹路，看着就是个经历过不少事的妇人。

方才在厅里，他一直把她当成婉儿母女身边得用的贴身人，没多想过。

“你是？”他问。

沈姑姑眼眶有些潮：“少爷，我是老夫人身边的沈青啊。”

靖远侯的目光动了。

沈青。这两个字像是从旧箱笼底下翻出来的一样东西，带着发黄的岁月和樟木的气味。

不过片刻，他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恍然。

是了，那时候萧家还没被卷进祸事，母亲身边有个得力的年轻丫头，常被他母亲使唤来给他传话。

手脚麻利，说话时低眉顺眼的，从不多嘴。

“沈青……”他缓缓念了一声，声音有些涩，“母亲身边的沈青。”

“是。”沈姑姑应了一声。

靖远侯往前走了半步，像是要看清她似的，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。

他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：“是你……你为何会在她们身边？”

沈姑姑垂下眼，双手交叠在身前，语气平静：“当年萧家出了事，府里的人散的散、卖的卖，奴婢也被发卖了。后来辗转漂泊了这些年，机缘巧合遇上了婉小姐和阿昭少爷。”

沈青身姿恭敬，语气平静而虔诚：

“许是老爷老夫人在天之灵庇佑。”

“是冥冥之中的天意指引，引着我寻到了二爷的遗孤，让我照顾萧家真正的血脉。”

靖远侯愣在了原地。

他嘴唇翕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来。

沈姑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，端端正正地向靖远侯福了一礼。

“少爷保重。”

说完，她转过身，快步追着婉儿她们出了厅门。

齐氏在旁边瞧着，心里头那根弦越绷越紧。她看侯爷这会儿的神情，就知道方才那几句话的分量不轻。

她试探着开口：“侯爷，那婆子是……”

靖远侯没应声。

齐氏忽然后悔了。今日这场家宴，请得太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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