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落,靖远侯府正房。
齐氏今夜睡得极不安生。方才家宴上婉儿一身红衣的模样,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打转,挥不开,赶不走。
她辗转许久才勉强阖眼,入了梦。
梦里人影重重,红衣晃得她眼晕,耳边似有人低声说话,一声声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她身子猛地一颤,嘴唇翕动,呓语低低溢出来:“别过来……不要过来……”
靖远侯是被这一声声压抑的呜咽惊醒的。
他睁开眼,在黑暗里静了几息,才听明白那声音是从身边传来的。
齐氏整个人蜷着,双手死死攥着被角。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嘴唇一开一合,先是细细的气音,渐渐,漏出了词:
“……不……”
“你不要过来……”
往日齐氏夜里惊梦,只要她稍稍蹙眉哼唧一声,他便会伸手,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,温声安抚,哄她重新入眠。
可今夜,靖远侯没有动。
黑暗中他偏过头,看着齐氏。
“你走开……”齐氏又说话了,这次声音更尖了些,带着恐惧的哭腔。
她的手在半空中胡乱拍打着空气,又落到被子上。
靖远侯沉默地看了半晌,缓缓坐起身。他动作放得很轻,没有惊动梦中的齐氏,伸手拿过搭在床尾的外袍披在身上,系好衣带。
屋子里漆黑,只有窗缝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色。他回头再看了一眼床上仍在梦魇里挣扎的齐氏,沉默转身,轻手推开房门,径直往姨娘居住的偏院去了。
正房之内,只剩下齐氏一人,困在噩梦之中,反反复复不得解脱。
第二天一早,郑嬷嬷觉得不对劲。
平日里齐氏天不亮就起了,洗漱、梳头、用早膳,样样都有定规,从没晚过。
可今日时辰都过了,正院还静悄悄的,不像有人起身的样子。
她叩了叩门,轻唤了两声:“夫人,夫人?”
没人应。
又叩了几声,还是没动静。郑嬷嬷心觉不好,推门进去,绕过屏风,看见齐氏还躺在帐子里,裹着被子一动不动。
她快步上前掀开帐子,见齐氏脸色灰败,嘴唇干得起了皮,伸手一探额头,烫得缩回了手。
“夫人!夫人!”她连喊了几声,齐氏没有睁眼,只是眉头动了动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。
郑嬷嬷凑近了听。
“……你不要过来……”
齐氏额上全是汗,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颊上,手攥着被角,浑身微微发颤。
郑嬷嬷心头一紧。
“快去请大夫。”她连忙转头吩咐身后的丫鬟。
丫鬟应了一声,急急跑了出去。
这一场病,缠了齐氏足足十来日。
起初高热不退,烧得人迷迷糊糊,连人都认不清。
汤药一碗接着一碗送进正房。
后来烧退了,人却没有好起来。齐氏整日大半时候都昏昏沉沉地睡着,偶尔睁眼,也不大说话,只盯着帐子顶上看。
郑嬷嬷喂她喝药,她就喝;喂她吃粥,她也吃两口,像是一根被人抽空了芯子的蜡。
眼看过年的日子越来越近,侯府原本该慢慢备起年货,扫尘挂红,处处添些热闹年味。可主母卧病不起,府里上下人人谨小慎微,不敢高声说笑。
采买的下人不敢张扬,戏台、花灯的预备也都停了。偌大一座靖远侯府,本该日渐浓厚的年味,就这么淡淡的,被一场病压了下去。
靖远侯倒是每日会来房中探望片刻,问一问大夫的诊况。
他看过齐氏,不多停留,便转身离开。
齐氏卧榻这些日子,脸色枯槁,往日里精心打理的发髻松松散散,鬓边已经悄悄生出几缕白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