背影墙阴日影微,空庭独坐怯单衣。
唇边余暖成清苦,指上凉痕忆旧日扉。
亲试盏,细吹灰,殷勤剔骨劝加餐。
忽惊一语同根系,万种凄凉化作欢。
椒叶少,玉羹肥,旁人酸眼强擎杯。
此生不算飘零客,且借温存护病眉。
目送任笔友回砖厂去后,古丽燕倍感空虚。那背影一拐过院墙,日头似乎都黯了三分。她像被抽掉了骨头,慢慢滑坐在窗台下,墙壁的冰凉之气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,激得她打了个寒颤。她抱着膝盖,把那张刚才被他亲过、此刻仍发烫的脸,深深埋进臂弯里。
窗外的蝉鸣噪得人心慌,一声高过一声,像是要把这上午的死寂撕开一道口子。可越是吵,屋里就越显得空。这空,不是没声音,而是没他的声音。
原来被喜欢的人亲一下,是这样的滋味——像偷尝了一口酿在罐底的蜜,甜得发苦,又苦得让人上瘾。那点甜还黏在唇上,带着他身上特有的、混合着泥腥和皂角的味道,一呼吸就在鼻尖绕。可这甜太短促了,短得像一场梦,梦醒了,只剩下唇齿间挥之不去的苦涩。那苦,是没来得及回应的遗憾,是怕他察觉自己心跳的惊慌,更是此刻他已离去、只剩自己守着这残香的空虚。
左腿传来阵阵又痒又痛的感觉,像无数小蚂蚁在骨头缝里啃食那仅有的一点筋骨。古丽燕下意识抬手去挠,刚一动,小臂的伤口就是一阵尖锐的撕扯——疼得她眼前一黑,滚烫的泪珠子瞬间砸在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蜷在窗台下,一动不敢动,只靠着墙大口喘气。以前这点疼,只要她稍微哼唧一声,燕哥总会第一时间跑过来,要么凶她乱动,要么笨手笨脚地给她揉两下。可现在……屋里死静,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燕哥不在。
燕哥回砖厂去了,说是去请郭燕来照顾自己。
燕哥不管我了?
古丽燕摸摸被男人吻过的额头,指尖冰凉,心中再次泛起阵阵酸涩苦麻辣的味儿,像吞了口没煮熟的猪胆汁。
燕哥说的“男女有别”,原来这个“女”,是专指自己——这借口找得真体面。他不是不能照顾自己,他是不想。他是怕沾上她这个“维族丫头”的晦气:
我吃过猪肉,背叛了民族,是为不忠;我常与母亲掐架,忤逆犯上,是为不孝;如今又遇血光之灾,断腿卧榻,是为不祥;还被男人吻过、抱过、裸视过,虽然这个男人就是他本人,但在他那套礼法里,仍被视为不洁。
一个古典理想主义的男人,是不屑与一个不忠不孝不祥不洁的人为伍的。
他说找郭燕来照顾自己,说明他对郭燕是信任的——还有林燕,仅仅给了他一万块钱,他就视她为伯乐。而自己给他十万,他却轻飘飘说是玩笑。
自己把一切都给了他,换来的却不是信任,而是嫌弃——在他们的文化里,不忠不孝不祥不洁,便是弃物。
是了,我就是一件碎了的、沾了脏东西的祭器,哪怕曾经再精美,也只能被扫到角落里去,连看一眼都是亵渎。
她强忍住悲伤,却忍不住眼泪已流成行。伤痛、悲哀、恐惧如同洪水猛兽向她袭来,令她崩溃,催她止不住地哭泣起来。
门被推开,郭燕忙丢掉手中的物品,急匆匆地跑到她身边:
“古丽燕姐姐,你怎么啦,是伤口痛吗?”
朦胧中,见是郭燕一人,古丽燕禁不住往门口看去,仍然空寂静冷,不见任何人身影——这印证了自己的猜想,自己被遗弃了。想到这里,她再也控制不住地悲伤,绝望的“哇”一声嚎啕大哭起来。
郭燕感觉手足无措,道:“古丽燕姐姐,你怎么啦?”
古丽燕哭着,断断续续地哽咽道:
“燕哥呢,燕哥呢?燕哥真的不管我了!”
郭燕忙道:“古丽燕姐姐,你别哭呀!燕哥他在厨房忙活呢!他说……他说要给你弄什么‘关山……羊脂’……”
郭燕说到这菜名时,自己都有些磕巴,脸红了红,显然觉得这名字又拗口又玄乎,但她还是努力学着任笔友的腔调,认真道:“他说这东西最是补骨,比什么药都管用。他怕火候过了不好,就守着厨房没敢动,让我先来陪着你。”
“燕哥回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