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闻到的是汤药味,淡淡的苦涩,可紧接着,便是一股檀香。
那香气她太熟悉了。
近些日子她满脑子都在追查这个东西。
鹤梦。
沈峤不动声色地抬眼望去。
殿内陈设依旧庄重,多了一层袅袅的白烟,从鎏金香炉里升腾起来,云纹一般盘旋在半空。
乾元帝半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,面色带着一丝倦怠,身后立着一名长须道人,灰袍葛巾,须发皆白,一双手不紧不慢地按着乾元帝的太阳穴。
那道人一边按揉,一边低声笑道:
“陛下,这力道可舒服?
贫道说句托大的话,这鹤梦香乃是神仙香,陛下也用了好几日了,可觉着神清气爽?”
乾元帝没有睁眼,微微颔首:“确实不错。”
沈峤的目光从香炉上移开,看见了那个站在道人身后的人。
那人年纪不大,是个小丫头,穿着一身简单的青灰钗裙,不施粉黛,安安静静地垂手侍立。
乍一眼看去,像是道观里跟出来伺候的小童。
目光落到她耳侧,耳垂上戴着一串小小的银铃耳饰,随着她微微移动的步伐,轻轻撞出些许脆响。
那是在白兰寺密室下曾有一面之缘的——周妄。
她竟跟着这个长须道人入了宫。
沈峤心里的弦悄然绷紧,她快步上前,拂袖拜下:“微臣沈峤,拜见陛下。”
乾元帝睁开眼睛,撑着身子稍稍坐起来一些:
“沈卿回来了。让你办的事,如何了?”
沈峤低垂着眼:“办成了,又没办成。”
乾元帝眉头微动:“哦?你说说,怎么个办成又没办成的法子?”
沈峤目光掠过殿中那两人一眼。
乾元帝会意,摆了摆手:“你们先退下罢。”
长须道人收回了按在乾元帝额间的手,退后两步,并未直接离开。
他弯着腰,笑眯眯地搓了搓手:
“陛下,您觉着好,便是我们师徒的福分。
只是这香,也是耗费了好些工夫配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乾元帝已睨了他一眼,不紧不慢道:
“赐金百两,绸缎各十匹。
去裁几身新衣裳,别再穿得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进来。”
那道人闻,脸上的笑一下咧到了耳根,扑通一声跪下去,连连叩首:
“谢陛下!谢陛下隆恩!贫道定不负陛下所赐!
陛下千秋万代,福泽绵长!”
周妄站在长须道人身侧,端着一只香炉,没跪,亦无谢。
那双眼睛平静无波,定定直视着乾元帝。
长须道人急急地伸手去扯她的袖子:
“阿!快跪谢陛下!”
周妄头抬的更高了。
无波无澜的眼睛底下,画面是另一种颜色。
这宫殿金黄琉璃瓦、朱红宫墙,交错的廊柱如森林般压下来,所有穿着锦绣衣袍的人,都像是从画中走下来的仙官玉女,金尊玉贵。
可她却觉得那些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,隔着一层血雾。
她记得寨子被闯进来的那一夜,那些人也穿着明亮的甲胄,举着火把踏破了寨门。
明明是他们先毁了那片土地,烧了他们的屋,杀了他们的牛羊,可寨子里剩下的人却要被迫跪下来,朝着那面旗帜叩头。
阿哥阿妈们跪不下去,便被人硬生生用靴底踩断骨头。
她躲在阿妈的怀里,听见他们说:“圣上命你们迁出此地,你们却不奉旨——
今日便是给你们长个记性。”
她不懂什么叫“奉旨”。
只知道,那些人笑着叫她跪,叫她谢,让她感恩戴德地谢陛下让自已家破人亡,远离故乡。
周妄的思绪收回来。
她弯下膝盖,缓慢地跪了下去,将手中那盒香举过头顶,垂下的眼睛遮住所有不该有的东西:“民女,叩谢陛下。”
乾元帝看都没看她一眼,摆了摆手:“下去罢。”
周妄低垂着眼,跟在那道人后面一步步退出殿去。
耳畔那一串银铃,轻轻响了两声。
声音清清脆脆的,像是山涧里泉水撞上石头。
沈峤收回目光,压住心绪,转向乾元帝,垂首道:“陛下,微臣说的‘办成了又没办成’,要从两桩事说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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