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暗,宫道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沈峤跟在元适身后进了一间偏营值房。
夹杂着血腥和药味的浊气扑面而来。
屋里灯火通明。
靠墙的矮榻上,一人正被人死死按住。
那人面色灰败,满头冷汗,嘴唇咬得发白,喉咙里滚出压抑不住的痛哼。
左手手臂被摊开固定在榻边,衣袖被剪去,露出一截触目惊心的皮肉。
从手肘到指尖,皮色青紫,像一块腐坏的淤伤,几处表皮脱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溃肉。
一名老太医正捻着银针扎着他臂上穴位。
边上还有几个伤了手的兵卒,各自捂着胳膊坐在条凳上,不时发出低低的抽气声。
元适一步跨进门,快步走到太医身边:
“太医,多好的药都尽管用!不够的话,我再去请旨——”
老太医语气疲惫:“中郎将,该用的药都用了。
镇痛的方子也灌下去了,可这毒太霸道,寻常药石压不住。”
元适急道:“那有没有……至少能让他缓一缓痛的办法?”
老太医收了针,叹了口气:“止痛的方子能开的都开了,可这毒性透骨,药力一过便又疼起来。
老朽行医数十载,头一回见这样古怪的毒。”
他说着,摇了摇头。
沈峤沉默地看着榻上疼得浑身发抖的年轻兵卒。
她没上过真正的战场,可那些从前线送回京城的战报,她都读过。
战报写得很细:敕勒毒兵所伤之人,先是皮肉发黑,继而溃烂,渐渐蔓延全身。
军中无药可医,只能看着人一日一日烂下去,活活疼死。
那种死法,战报里用了四个字——如脱骨之痛。
将士握不住刀剑,边军连连溃败。
这个王朝也逐渐溃烂。
榻上的人发出一声惨叫,弓起身来,被旁边几个弟兄按了回去。
沈峤闭了闭眼。
那时候的军营,只会比这里更凄惨。
她走上前去,单膝蹲下,凑近那条手臂细看。
皮肉发青发紫,表皮已剥落了一层,露出底下的腐肉,比战报里描述的“溃烂至骨”还是好些。
沈峤伸手轻轻探了一下边缘的皮肤温度,那人浑身一颤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。
元适走到沈峤面前,单膝点地,声音恳切:“沈大人。”
沈峤抬眼看他。
元适年轻的脸在明暗交织的灯火下透着几分急躁:“我知道我这个请求有些逾矩了,可在下实在别无他法。”
“可否请大人带济平县主进宫一趟,替这些兄弟们诊治一番?”
他怕被拒绝,语速加快道:“我元适以性命担保,定寸步不离,护卫县主周全。”
榻上人又低低嚎了一声。
沈峤眸光微微一动:“好。明日一早——”
“沈大人!”
元适打断了她,声音有些哑:“可否不等明日?”
他目光扫过屋中那几个捂着手臂的兵卒,恳求道:“大家伙疼了几天了……
就算不能立刻治好,能暂缓痛苦也好。”
沈峤沉默了一下:“这个时辰再入宫门,需要手谕。”
元适眼睛亮起:“大人不必担心手谕。我去求姑母便是,只要沈大人能求得县主同意。”
沈峤看他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去与她说。”
元适站起身来,退开半步,郑重抱拳一礼:“有劳沈大人。”
沈峤朝他颔首,转身走出值房,压抑的痛哼被远远甩在门内。
正愁着该如何名正顺地带惊竹进宫,这宫墙之内眼线众多,若无一个正大光明的由头,轻易进出只怕惹人生疑。
如今倒好,济平县主善医之名满上京,又被元适亲口请来为禁卫治伤,这由头简直天赐。
盘算着此事,不由多看了身侧那年轻将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