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描过元适的侧脸,轮廓年轻,眉眼间还带着未全然收敛的焦躁。
上辈子,她与元适的交集并不深,早先是点头之交,真正记住这个名字,是在战报里。
敕勒犯边,朝中能征善战的将领一个个被推上前线。
元适本可留在上京,有元家这座靠山,谁也不会苛责他不去。
可他自请而去,几次三番上书,求支援、求粮草、求医求药。
倒不是为了军功,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着回去。
起初还写些大捷的消息,后来渐渐只剩伤亡和请援。
最后一封战报,很多人都看过。
那封信上没有战报该有的锋锐,只有几句近乎恳求的话——
“臣请陛下三思。止战可谈,和议可商。”
战报被压在御案上,朝堂哗然。
文官骂他被打服了,骂他软骨头,骂他丢了将军风骨、元家脸面。
沈峤经手过他的所有战报,知道他送了多少具面无全非的尸身归家。
最后一封便是那封让她为之鼻酸落泪的请罪疏。
“将士已折十之六七,营中秋夜,哀嚎不绝。
臣问,还要战多久?还要死多少人,方才满意?
臣非怯战,然我麾下儿郎,他们有名字,有妻儿,有故土。
若朝堂诸公有策可解此局,臣愿领死战。
若无策,请准臣以一身谢罪,换余者归乡。”
字字泣血。
沈峤对着那封战报读到半夜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上辈子,那场战事拖了太久。
军营里的哀嚎一声接一声,夜夜不息。
有人拿自己的身体替他挡毒兵,怕他这个三军主帅倒下。
至交好友谢闻霖血肉模糊地死在战场上。
元适疯了一般,硬生生打穿了敕勒的阵线,蹲在地上,拼全了尸首,用自己的披风裹好,跪在棺椁前,无声地哭了一场。
请人把谢闻霖的棺椁送回上京后,便擦干眼泪,点了兵马,又出城迎战去了。
他走不得,退不得,打不得,无能为力,也寸步不能退。
沈峤收回目光,不再看身侧这个年轻的将领。
这家伙还是会为手下兵卒竭尽全力。
这份心软还是这样。
宫门已在眼前。
元适站定,朝沈峤郑重抱拳一礼:“沈大人,今日之事,有劳了。
待兄弟们好转,我元适定当登门重谢。”
沈峤:“举手之劳,中郎将不必客气。”
元适认认真真将这份情记在心里:
“沈大人施以援手,于我如雪中送炭。
大人日后但凡有差遣,我必不推辞。”
“今日天晚了,大人出宫路上当心。”
沈峤踏出一步,回过头来:“中郎将。”
元适站在原地:“还有何事?大人但说无妨。”
灯笼的光在他肩头落下一层暖色。
沈峤笑了一下:“无事。等下次得空,请我吃杯酒便好。”
元适怔了一瞬,随即笑开了,眉眼舒展,露出两颗白亮的犬齿:
“那是自然!一为定。”
沈峤转身迈出宫门,走入夜色中。
这一世,能改多少便改多少。
至少别让他再写出那封叫人为之鼻酸落泪的请罪疏了。
夜风徐来,她迈步踏上马车,吩咐车夫:“去太傅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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