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张氏听完这话,心口骤然猛地一堵,象是被一块寒冰死死抵住,
一股浓郁的闷气瞬间翻涌而上,堵得她胸口发闷、呼吸不畅。
她本满心以为,自己主动示弱服软、放低姿态,定然能换来贾老蔫的温柔体恤、好生照料,能顺势化解方才的尴尬与对峙。
可万万没有想到,自己刻意卑微的示弱,换来的竟是这般冷冰冰、硬邦邦的敷衍对待。
心底积攒许久的委屈、不甘、憋屈瞬间尽数反扑,翻涌不休,险些压不住骨子里的蛮横脾气,差点就脱口而出撒泼抱怨。
可就在怒气即将上头的瞬间,她视线不经意扫过自己腿上厚重的夹板,断腿处残留的隐痛隐隐发作,
那日被贾老蔫狠狠教训、棍棒加身、骨裂剧痛的惨烈记忆瞬间涌上脑海。
刺骨的疼痛、绝望的无助、彻底的恐惧,层层叠叠压下心头所有的戾气。
到了嘴边的气话、抱怨、反驳,硬生生被她死死咽了回去,半点不敢吐露。
她只能愤愤地咬紧下唇,死死压住心底所有的不甘与怨气,不敢再挑衅,不敢再多,默默缩回被褥之中,
重新乖乖靠在床头,彻底闭紧嘴巴,闷不吭声,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多馀的话语。
灶台边的贾老蔫,将她这一番色厉内荏、敢怒不敢、憋屈隐忍的模样听得清清楚楚、看得明明白白,心底依旧无波无澜,没有半分心软动容。
屋内灶火依旧噼啪作响,橘红色的火苗稳稳燃烧,昏黄摇曳的煤油灯火映满这间狭小逼仄的老屋。
光影斑驳交错,将一室氛围衬得看似平静安稳、烟火寻常。
可唯有身处其中的二人心知肚明,这间看似归于平静的小屋之内,早已暗流汹涌、裂隙丛生。
床榻之上,贾张氏满心憋屈、暗自怨怼,却畏于威势不敢造次;
灶台之前,贾老蔫心思深沉、城府暗藏,冷眼旁观、步步筹谋。
一人隐忍藏怨,一人藏锋守拙,看似风平浪静的寻常深夜,无声的对峙与隔阂,悄然铺满了整间陋室,
灶膛内的柴火仍在断续噼啪作响,跳跃的火苗一下下舔舐着铁锅的锅底,
锅中的玉米面糊随着持续加温不断轻轻翻涌,细碎的气泡接二连三从锅底浮起,破开表层的汤水,散发出淡淡的粗粮气息。
好一会儿过去,锅内的面糊已然完完全全熬煮透了,
生涩的玉米面尽数化开,汤水交融成匀净的淡黄色,再也寻不到半点结块的面渣,一锅稀粥算是彻底熬制妥当。
贾老蔫手握烧火棍,手腕微微一翻,将灶膛之中残馀的炭火尽数拨散,又抓过一旁的草木灰,轻轻复在馀烬之上,把灶下明火彻底熄灭。
火星被灰土闷住,噼啪的燃烧声响渐渐归于沉寂,只馀下灶膛之中丝丝缕缕的馀热缓缓弥散开来。
屋内的温度随之缓缓回落,方才被热气烘出来的暖意一点点褪去,老屋固有的寒凉重新漫回四下角落。
他没有多馀的动作,也没有闲遐坐下来喘息休整,肩头一路奔波而来的疲惫还沉甸甸压在骨肉之间,心底重重算计依旧盘旋不散。
他侧过脸,朝着隔壁那间狭小隔间的方向,嗓音不高不低,带着几分沉钝,开口唤道:
“东旭,出来吃饭!”
话音在不大的屋舍之内轻轻荡开,落向隔壁小屋。
片刻之后,隔壁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,贾东旭瘦小单薄的身影从隔间里头慢慢走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