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爷静静打量贾老蔫的神情,将他眼底真切的茫然尽收眼底,能够判断出他这番说辞并非刻意伪装,
心中那份尚存的少许疑虑随之淡化不少,缓缓开口:
“如此看来,我倒是相信,你确实是头一回拿着货直接找上我。”
话音稍顿,屋内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,昏黄光影斑驳晃动,将屋内压抑沉敛的氛围衬得愈发浓重。
随后,吕爷没有拖沓迟疑,顺势将黑市沿用多年、无人可以破例的铁律,缓缓道来,
一字一句,清淅沉稳,精准落进贾老蔫的耳中:
“既然是第一次上门,我便跟你把规矩讲清楚,免得你事后心生芥蒂。在黑市出手这类见不得光的贵重私货,行情、规矩、算法,和明面商铺完全是两回事。市面上估值一百块大洋的物件,经由我们的渠道接手、洗白、流转、出货,全程担着天大的风险,层层周转耗费无数人脉与代价,所以到你手上,最多只能落得六十块大洋,四成折损,历来如此,从无例外。”
这一番冰冷直白的规矩,如同一块淬了寒的冷石,骤然砸进贾老蔫的心湖,瞬间在他心底掀起滔天波澜。
贾老蔫身躯微不可察地震颤了一下,瞳孔微微收缩,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轻轻蜷缩,指腹紧紧扣住掌心,心底瞬间五味杂陈。
在此之前,他心中早已暗自揣测无数次,哪怕知晓黑市交易必然压价、必然折损,心中也做好了吃亏的准备,却始终以为折损顶多一两成,绝不会太过离谱。
他觉得,自己手中这批物件品相完好、质地上乘,就算是黑市压价,也能保住大半价值。
可此刻听闻四成折损的严苛规矩,他才彻底惊醒,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喻的错愕与心疼。
近乎一半的价值凭空蒸发,这般巨大的落差,瞬间击溃了他先前所有的侥幸憧憬,浓浓的不甘与不舍,顺着心底悄然蔓延,缠绕四肢百骸,让他心口隐隐发闷。
但常年在底层磋磨、半生隐忍蛰伏的性子,让他绝不会象寻常粗人一般失态叫嚣、面露怨怼。
电光火石之间,无数念头在他心底飞速翻涌、层层推演,让他瞬间冷静下来。
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这批物件来路隐晦、见不得光,是从荒院私自取来的不义之财,根本没有资格走上明面交易。
城内正规的商铺、杂货商号,管控严格、登记周密,一旦贸然上门变卖,物件特殊,必然引人怀疑。
只需对方稍加盘问、细细追查,便能顺藤摸瓜,牵扯出荒院物资失窃的隐患,
到时候不仅钱财一分拿不到,甚至会彻底暴露自己,引火烧身,落得个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下场,惹来牢狱之灾甚至更大的祸事。
放眼整座城池、整片城郊,在这鬼子严控、严查严打的压抑时局之下,敢接手这类隐秘私货、有能力大额吃进、还能彻底洗白货源、不留半点追查隐患的,眼前这位吕爷便是为数不多的人选。
他今夜挺而走险、深夜潜行,赌的就是一个安稳变现的机会。
除却此处,再无第二条稳妥出路。
想通这层层利弊、重重关键,贾老蔫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不甘与心疼,迅速收敛所有负面情绪。
他缓缓垂下眼帘,掩去眼底翻腾的纠结与不舍,将所有情绪尽数藏于眼底深处,不敢有半分外露。